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也仿佛隔绝了某些东西。
林霜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师父那字字如刀的斥责,那眼中冻结万物的恨意,反复在他心头撕扯,令他浑身颤抖。
此刻他才恍然,师父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寒霜,那待他若有若无的疏离,原是对人族男子刻骨的憎恶……
可若真如此厌恶人族男子,为何……为何要救他?为他重塑身躯?将他收入门下?难道真只为那虚无缥缈的“因果”?
这“因果“……究竟是何物?
小白师姐的结局、师父的憎恶、自己与师父的“因果”……万千念头在他脑中翻腾撕扯,搅得他心神激荡,片刻难安。
这一夜,注定无眠。
……
清晨微光初透,林霜已起身。
心中压着巨石,他轻步来到白从露门前,指尖在冰凉的门板上停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扣响:“师父,您可起身了?”
门内静寂无声。
“师父?”他又唤了一声,“时辰尚早,但……可要弟子为您备些朝食?”
静默。
就在林霜几乎以为屋内无人时,门板“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白从露的身影半掩在门后阴影里,素白的寝衣衬得她面容愈显苍白,发丝未束,散落肩头,眼下一抹浅青。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为师尚需静歇……你自去用饭,若方便,为我稍带些清粥便好。”
林霜喉头一哽,应下。
他从未见过师父这般……脆弱易倦的模样。
他心神不属地步入喧嚣的集市,食物的香气也勾不起半分食欲。随意寻了个面摊坐下,胡乱将面条塞入口中,却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经过集市,见糕点铺里各色点心玲珑精致,煞是可爱。忽而想起初到飞仙源与白竹雨闲聊时,她曾不经意提过,师父偏爱人间一种叫“透花糍”的精致小点。
他精神微微一振,立刻穿街走巷仔细寻找,终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妇人小摊前找到了它。那点心外皮晶莹剔透,隐约透出内里诱人的馅色。林霜买了一份,仔细地包好。
回到客栈,轻轻递上食盒。
白从露接了过去,指尖触及温热的油纸包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她目光落在上面,有那么一刹那,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另一个站在房门外等着她的白色身影。
但这恍惚稍纵即逝,她眸中寒冰更甚,随手将纸包搁在桌角,再无他顾。
看着师父随意搁置那盒“透花糍”,林霜心头如同被细针刺了一下,愈发深切地感觉到自己与师父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隔阂。
接下来的两日,白从露将自己关在房中,足不出户。
林霜则在街巷间徘徊,每每回来,总会尽力搜罗周县各色小吃、新奇玩物,默默奉于师父门前桌案。虽从未见她动过,却依然每日如此。
第三日清晨,唢呐哀鸣、白幡招展——周家举丧了。
白从露推开房门时,喧闹的哀乐恰在此时刺耳地响起。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将木盒紧紧抱在怀中,目光扫过楼下缭绕的香烛烟火与纸钱焚烧的青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烦。
经过三天的休整,白从露已从失去小白的悲痛中恢复了些许心力。
“林霜,” 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收拾行囊,离开此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周县的郊外,官道上车来人往,各奔前程。
沉重的氛围弥漫在师徒之间。林霜望着师父背影,踌躇欲言,却被白从露清冷的声音打断。
“玄机阁香城分阁有案卷待查,此去香城便是为此。”
“玄机阁?玄案?” 林霜初闻此名,面露惑色。
白从露冷冷回复:“一处接引悬赏、论功行赏之处,此番便是你的历练。”
虽说师父这么说,林霜听得一头雾水,但见师父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
两人便不再耽搁,向西疾行,不久便抵达了迟泽国北部重镇——香城。
香城香城富甲北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人潮如织。昔年林霜军旅中匆匆路过,如今以修行者的眼光再临,又是另一番天地。
凡尘烟火仿佛已离他远去,行走其间,只觉格格不入。
两人行至街市,周遭嘈杂声浪涌动。白从露脚步不停,林霜紧随其后。白从露脚步一转,踏入主街旁一条繁华支巷,领着林霜踏入一家门庭若市,外观极寻常的布匹绸庄。
林霜摸正自茫然打量着悬挂的布匹时,白从露对着迎上来的伶俐伙计道。
“掌柜,可有上月订的‘雨过天青’缎?”
伙计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滞,“客官见谅,‘雨过天青’需等‘星河漫转’时才有货。”
随后,伙计神色严肃,对着白从露深深一躬,低声道:“贵客请随我来。”
随即引着二人穿过喧闹的店堂,推开一扇隐在厚重布帷后的暗门,步入一间烛光摇曳的密室。
林霜心下暗赞其入口布置之隐蔽玄妙。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洁的密室,室内仅一桌数椅,陈设简朴,早有侍者奉上香茗。
茶未及饮,一位身着寻常细棉长衫,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已掀帘而入。
他迅速扫过白从露,待看到她袖口的银铃时神色一凛,仔细辨认无误后,他立即躬身长揖,朗声道:“属下玄知使伍柒贰肆,拜见北境九天妖君!”
白从露微一摆手,姿态淡然。她目光淡淡掠过林霜,对伍柒贰肆道:“向他细说此案详情。”
言罢,自顾端起面前清茶,袅袅水汽氤氲了她平静无波的侧脸。
伍柒贰肆会意,转向林霜,沉声道:“在下香城玄知使伍柒贰肆。”
随即开始讲述玖陆捌伍肆号玄案详情。
一日前。
这间绸布店密室内,烛火忽明忽暗。伍柒贰肆戴着玄机阁玄知使特有的银制面具,正坐在这间绸布店的密室中,聆听于路的叙述。
于路的声音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伍先生,我本以为入赘张家是天大的福气,谁知却是一场噩梦的开始。”于路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张家的大宅,看似金碧辉煌,实则阴森恐怖。夜晚,总能听到奇怪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某种生物的喘息。”
伍柒贰肆眉心微蹙,以眼神示意于路继续。
“我的妻子连珠,她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眼神时常飘忽躲闪,仿佛藏着难言的心事。我曾多次追问,她才终于吐露实情。”
于路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张家之所以突然富有,是因为他们养了一只奇蛊……这只蛊,最初以蜀锦为食,能吐出金银财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开始要求更高的代价——人肉。”
伍柒贰肆的目光一凛,这种邪术在书籍中确有记载,但亲耳听到这样的故事,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连珠告诉我,如果不继续进贡,蛊就会反噬到她的父母身上。她的父母会生病,腹痛难忍,手脚无力,从口中吐出像小蛇一样的黑色蛊虫……”于路的声音越发颤抖,“之前的仆人,尽数沦为了蛊的食粮,如今再无一人敢踏入张家为仆。”
“而我,”他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会成为下一个喂蛊的人。连珠父母舍不得亲生女儿,这才招我为婿,实是让我替她做了那蛊的祭品。”
于路吞了吞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伍先生,我下月初一就要被进贡,求玄机阁定要救我与连珠脱此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