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贵为北境之主、丹道大家，他身其为徒弟，纵不能望其项背，也需尽心竭力，就从这灵草培土育苗开始吧。

他在田间躬耕半日，直到那魂体间的滞涩感在重复劳作中愈发明显，方才直起腰身。

告别王老后，林霜心思并未停歇。他又来到集云坊，想看看这里售卖、交换的都是什么奇珍异宝。

这里的小妖并不太多，交易多以源外的灵材、特产，来换取源内产出的丹药、法器或修炼所需物资。妖性单纯，交易多凭需求，并无刻意牟利之心。

“这是什么？”林霜看到一只狐妖少年躺在树下的草地上，跷着二郎腿，摊位上摆着满了写着他熟识的文字玉简。

狐妖少年听到后立即来了精神，“道友，这是话本，来点吗？”

“有何特别之处?”

“人间情爱、帝王秘事……你不会不知道吧？”狐妖凑近了林霜的脸，“你不就是个人吗？怎么会不知道?”

林霜以前专注行伍，无暇看这些闲书，也不曾想飞仙源所易话本就是他们人族市场上所物。

又来到一只刺猬妖的摊位，刺猬妖摊位上的五花八门的符篆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离火符。一颗红果换一张，”刺猬热情道，边解释边演示：“看，像这样，威力可不小！”

刺猬妖扔出一张符篆，符篆在空中化作一道火球，轰然炸开，差点炸到路过兔子精一头浓密的秀发。

“喂，刺猬，小心点！”兔子精骂道。

“又在乱试符，上次烧了松鼠的尾巴毛！”旁边小摊上的一只妖笑道。

林霜微微颔首，可惜他身无分文，只能讪讪走开。

诸如此类，林霜不识的还有很多，好奇时就问一句，他身无长物，还欠着白竹雨的拜师“红封”，只能做一番了解。

……

骨子里那份行伍的热血未冷，即便如今踏上仙途，他也未曾荒废对体魄的打磨，除了沉溺书海，筋骨之锤炼亦不可懈怠。

深知前路艰难，林霜选择了主修《九炼引气真解》这等需大毅力、契合魂修的玄门正法，同时兼修一门刚猛凌厉的“寒魄枪法”，希冀以枪法的精微操控，渐渐消除这具强健狼躯与神魂间那恼人的迟滞不适。所幸他天资悟性本就不差，诸如引气归元等粗浅术法，倒也很快掌握。

遇到符箓阵法的疑难，他向白晓彤请教，碰上灵植栽种或源内掌故这些细致问题，则去问白竹雨，有时也拜访王老。

唯有当《九炼引气真解》中遇到瓶颈，或是魂体撕裂般的剧痛袭来，自身无力压制时，他才踟蹰再三，艰难拾级向那肃穆清冷的呈露殿走去……向师父寻求指引。

非是心存畏惧，而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敬畏，生怕自己这点微末之扰，搅扰了师父殿中的清寂。

时光如白驹过隙，两年光景在源内匆匆流逝。

林霜已非昔日懵懂新魂。他对灵气的吐纳精进不少，《真解》第一重关隘已隐隐松动，距离突破炼气初期境界，似乎只差一个契机。寒魄枪在他手中愈发灵动，枪花点点，隐有霜华凝结之意。

这日，白从露在呈露殿中，望着窗外如云似霞的梨花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书页上轻轻划过。一丝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似乎……许久未见自己那位新收的弟子了，也不知他修行得如何了？

她难得起了一丝身为师者的挂念，于是唤来白竹雨。

“林霜，近况如何？”

“禀娘娘，”白竹雨眉眼弯弯，“林霜勤勉非常，每日卯时未至便起身，子时方才歇息。大半辰光皆流连于万卷楼与后山演武坪。前些日子演练枪法，已隐隐有寒霜之意透出，奴婢观其魂力脉动，离突破炼气初期境界……当不远了。”

白从露指下不自觉地用力，将书页捻出了细微的褶皱。

炼气初期?这是自他进飞仙源以来多久了?她对林霜的亲自指点次数……扳着手指竟也数得过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惭愧”的情绪悄然滋生。

这师父……当得着实有几分怠慢了……

一个念头骤然浮现。

“他此刻何在？”

“算时辰……应是在后山演武坪练枪。”

飞仙源后山地势开阔，集萃了各种复杂地形，密林、草甸、深潭、小型瀑布、溶洞群……是弟子们打磨战技、修炼武法的最佳场所之一。

林霜此时正在一片怪石嶙峋的林地间练习着寒魄枪诀。枪影如龙，搅动起片片寒雾，枪尖更有点点霜花跳跃，每一次刺、扫、挑、崩，都力求标准迅捷。

但这具狼魄重铸的身体，终究隔了一层，枪尖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他灵魂深处对这副躯壳的强行驱使。

一套枪法使完，他拄枪喘息，虽无汗水淋漓，但灵魂深处催动这身体巨大惯性所带来的疲惫感，如同背负山岳，实打实沉重地压在心头。那种意识已达，躯体却总要慢上半拍的挫败感，日复一日，如同钝刀磨心。

白从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间一株古木旁，没有急于现身。她静静看着林霜挥汗如雨，看着他每一次用尽全力后压抑的喘息，看着他面对身体局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不可查的焦躁与无奈。

这身影，努力而……倔强。

白从露的目光在林霜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她看得出，林霜对枪道的执着，若有一副灵肉契合的好身躯，以他的悟性与毅力，成就当不可限量。

而他此刻承受的滞涩之苦，某种意义上，是她强行为其选择这条路的结果。

待他收枪稳住身形，气息渐匀之时，白从露才从树影后走了出来。

林霜循着脚步声望去，一惊，立刻躬身行礼：“师父。”

“不必多礼。”白从露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寒魄上，银枪上凝结的寒气尚未散去，“此枪通灵，与你契合度提升不少。假以时日，当能运转随心。”

她顿了顿，看着林霜那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说出了那句承诺：“放心。我既带你入道，便必会为你寻来一具真正适合的人躯。届时，你的桎梏尽去，前程不可限量。”

“弟子……多谢师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林霜心头，他喉头微哽，更深地低下头去。

这并非客套，而是真心感激。

白从露看着这清冷广袤的后山，忽然问道：“此间岁月清寂，可还习惯？”

林霜微微摇头，语气诚挚：“弟子不觉。弟子只觉时日流逝太快，源中经典如瀚海无垠，修行之法更是奥妙无穷，只恨精力有限，恨不能阅尽万卷楼。”

“纸上得来终觉浅。”白从露轻轻拂开落在肩头的梨花瓣，“书本承载前人智慧，是根基。但真正的‘道’，需躬行方知其中真味。枯坐百年，不如入世一遭。”

林霜深以为然：“师父所言极是。弟子也早有打算，待基础稳固，经典精要了然于胸后，便寻机会出源历练，于天地间验证所学，磨砺心性。”

白从露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下了某个决心。

“何须苦等数年机缘。”她看着林霜，“再准备两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林霜猛地抬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喜悦：“师父？您是说……带我一同出去历练？”

这个奢望只在深夜里悄悄想过，从未敢宣之于口。

“是。”白从露面色平静道：“既收了徒，自当负起教导之责。此番游历，便算是……为师迟来的实战传艺吧。”

林霜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击中，这突如其来的历练，比他想象的更快来临。

他激动地深施一礼，声音微颤：“弟子谢师父成全，定当珍惜这次机会，不负师恩。”

“两日后，源界碑启程。”白从露转身，飘然离去。

林霜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素白背影，一颗心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喊，转身朝着沧澜居的方向，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

两年沉潜苦修，终于等来了随她同看这人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