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玉风尘仆仆赶到襄州,没见到刺史,却看到了一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
时任襄州长史的陆植一脸傲然地从他身边经过,撇下一句“萧刺史身体不适,不便相见,望勿见怪”,旋即昂然离去。
接迎的小吏讪讪赔笑,问他缘由,只说:“您以后会习惯的。”
习惯?习惯什么?
江沉玉听得一头雾水。
数日后,一个醉醺醺的长须男子突然出现州廨的衙厅。他半阖着眼,接过陆植递来的公文,随意勾画,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批完。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便扬长而去。
江沉玉目瞪口呆,悄悄瞥了一眼周围人,见他们神态自若,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了。
刺史光喝酒,不管事,一应事务皆交由长史处理。陆植颇有才干,为官清正,且事无巨细,必亲览之。
江沉玉本以为自己能闲散些,得空还能去趟房州。
谁知,陆植没来由的对他极有成见,时不时就找点茬。
凡是江沉玉经手的事,就格外严苛。以至于他上任月余,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难得的十天一休沐,还要被拉去参加萧刺史的家宴。
不知不觉,新荷初露,碧荫蝉鸣,转眼已是六月初旬。
天气渐热,长安的贵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罗衫。
韦少恒亦然。他穿了件青绿瑞草云鹤纹的纱罗衫子,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桐花凤扇,皆是蜀中风靡的纹样制式。
萧成金见了,直起身,忍俊不禁地问他:“这扇子是哪个小娘子送你的?”
韦少恒坦然道:“是年初世季送的,殿下不是也得了,您不记得了?”
“那小子送了一大堆,我哪记得?”萧成金瞬间没了兴致,摆摆手,懒懒道,“再说,我看这扇子除了鲜艳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偏你们喜欢。”
他二人正闲聊,崔容忽火急火燎地走了来,一脸肃然地问:“殿下听说了吗?”
萧成金与韦少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听说什么?”
“唉!”
崔容长叹口气,当即摈退左右,吐出一个了令人始料未及的消息。
“陛下调了王恪去补蔡州刺史的缺。”
“什么?!”萧成金大惊失色,险些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王恪?”韦少恒追问道,“是王家那个王恪?前兵部尚书?”
“除了他还有谁?”
“啧。”
“为什么?”韦少恒不解,“那、那宋显不过是击退了几个蛮人,怎么就把王恪调回来了?他也不是王恪的亲儿子啊?这,这陛下到底什么意思?”
他口中的宋显是王恪的养子,不久前平定了越巂飞山蛮的叛乱。他本从王姓,齐王一案后,改回了本姓。
早先蜀中平蛮,宋显亦在其列,颇有战功。不止防御使韦世隆赞他骁勇果毅,益州长史也对他青眼有加,举荐他做防御副使。
圣上本已应允。可有人揪着宋显改回本姓一事,上书弹劾,指责他首鼠两端,是为不孝。
弹劾的人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摞,以一句“对父母不孝者,焉能对圣上忠心”收尾。
或许是这句话触动了皇帝,他赏赐了许多财物,却另调了京官外任剑南防御副使。这个结果,无论是赵王,还是吴王,都很满意。
到这回,宋显再度立功。益州那边闻弦知意,自然不再举荐。
原本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偏偏赵王因小舅下狱一事郁郁寡欢,听得此事,命亲信大力弹劾王恪父子,一副誓要将二人送进大牢的架势。这反而引起了皇帝的反感。
恰逢蔡州刺史辞官丁忧,于是,皇帝大手一挥,就把贬去嘉州的王恪补了上来。宋显则迁录事参军,与养父同在蔡州。
这个结果实在出人意料。
一时间,屋内寂寥无声,唯有茶香袅袅。
“砰!”
萧成金猛地一拍几案,怒道:“五哥这个蠢货!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吗?!”
崔容暗暗腹诽: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屡屡在咱们手里栽跟头了。眼下木已成舟,他只能安慰道:“殿下别气。算起来,那王恪都一把老骨头了,就让他去蔡州养老罢。”
韦少恒回过神来,也劝道:“正是,一个下州刺史,又不是回京——”
“他还想回京!”萧成金一脸愠怒地打断了他,“六哥可还没死呢!圣上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呢?天子的心思,最是捉摸不透。
崔容蓦地想起了今年上巳节姑母的一句玩笑话。
“陛下年纪越大,反而越像小孩子,专爱和人对着干。”
姑母是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吗?所以才会在他劝动士衡后,说齐王留不得。
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就被崔容自己否决了。
不,即便聪明如姑母,也不可能预料赵王的蠢像。这件事只是个意外。
“啧,不是说瘟疫盛行吗?怎么还没死?”萧成金不耐烦地咕哝道。
萧璘也是这么想的。
他得了消息,气得暴跳如雷,提起剑就要砍人,被郭家兄弟合力拦下。
“确实,”郭斐闲闲接道,“那位一贯养尊处优,居然能捱这么久,别是有什么人在暗中相助吧?”
“当年皇后一死,王家旁支尚且避之不及,谁会有这么大胆子?”
“不是有一个么?而且,襄州离房州还算近,”郭斐努努嘴,意有所指,“莫非,是有意为之?”
郭通摇头:“陛下若是有意为之,就不会冷落宝庆公主了。那位犯的事是不可能回来的,陛下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萧璘没有说话。他感到无比愤怒,却无从发泄。这滋味简直比死还难受。
为什么?六弟犯了那样的罪,父皇却不杀他,甚至还想重用江士衡,现在连王恪也要重新启用。而小舅只是贪心了些,却要下狱杀头。
凭什么?这不公平。明明他才是哥哥,可两个弟弟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父皇总是偏心小的,从前是六弟,如今是七郎。不,现在有了更小的孙辈,恐怕七郎也要排在后头。
有那么一瞬,萧璘恨不得把这些碍眼的家伙都砍了。
他双拳紧握,表情越来越扭曲。
郭通劝了许久,才稍作缓和。
这时,郭斐忽然突发奇想:“我记得,士衡那小子回京期间一直在家做缩头乌龟,他不会偷偷去房州了吧?”
“不可能。盯着的人亲眼看他出的城。”郭通斩钉截铁道。
郭斐随口道:“那不然,无中生有?”
这话一出,萧璘与郭通齐齐看向他,神色各异。
而此时,三天前就送完信的谭均仍一脸沉醉,时不时就提起公主府的见闻。
喝茶时,他看着茶碗里的茱萸,惆怅道:“公主府的茶里有伊吾的香枣、龟兹的巴旦杏、高昌的刺蜜......”
“你喝不喝?”谭家姐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感慨。
“喝!谁说我不喝了。”谭均闷闷地啜了口茶,眉头一皱,就放下了。
这下,不止谭家姐姐翻了白眼,就连一旁煮茶的小厮也撇了撇嘴。
谭均戳了戳手边朴素的瓷盏,道:“公主府的茶具是一整套的银器,每一件都雕镂精细,镶了宝石......”
“知道知道,”谭家姐姐无奈道,“小均,你都说了几百遍,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厮哐哐点头,被谭均瞪了一眼,轰了出去。
“臭小子,你拿他出什么气?”谭家姐姐抬手给了弟弟一个爆栗。
谭均委委屈屈道:“我又不像大姐你进过宫,我、我没见过市面嘛。”
“什么市面不市面的,你以为那些王公贵族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披着人皮,背地里却是吃人不吐骨头。他们可不把人命当回事,想当年,你姐姐我......”
又来了,都说了多少回了。
谭均理亏,只能耐着性子听她讲宫里的陈年往事。
原来,为免夜长梦多,谭均一回京就急去着送信。长姐心细,追着问怎么回事。他连扯了几个谎,都被一一戳破,无奈之下,不得不说出实情。
“......郭妃一句话,我那可怜的好姐妹就被割了舌头。要我说,她长得可比郭妃漂亮多了。”
女郎说完,见弟弟两眼放空,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忿忿道:“死小子!让你上阵杀敌就怯场,这会倒不怕死了?巴巴给人家卖命,你是不是傻?我的好弟弟,你可别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我、我哪有?”谭均不服气,“阿爹不是常说,要咱们光宗耀祖吗?我这好歹攀上皇亲贵胄了。”
女郎气得拧他耳朵:“光攀有什么用?半点好处没有。”
“谁、谁说没好处了?”谭均捂着耳朵,可怜兮兮地反驳。
“喔?”女郎挑眉,“公主赏你钱了?”
谭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