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峤眸光一闪:“你怎么在这?”
柏亦庄将她在风中凌乱的几缕发丝轻轻挽到耳后,又自然地收回手,温和地笑:“偶遇啊,不可以吗?”
杨峤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朵,那里还残存几许温暖,默了默,她弯起明亮的眼眸:“……我请你吃个饭吧。”
“怎么讲?”
“相请不如偶遇嘛。”
柏亦庄歪了歪头,微笑摊手:“我觉得可以,带路吧,杨小姐。”
杨峤略一挑眉,在他微微戏谑的眼神里淡定转身,心跳却陡然快了一拍。
杨峤领着柏亦庄沿着街道转了十多分钟。
晚秋的海边,日落之后温度很低,杨峤来时穿得不多,此刻裹紧了外套行走在凄清的海风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要不就这吧?”柏亦庄一直跟在她身后,隔着一尺的距离,此刻大步一跨,和她并肩而行。
杨峤看了看店名,是家烧烤店,也有炒菜,她又看向柏亦庄,对方冲她肯定地点了下头。
两人走进店里。
算不上精致的小店,摆着约莫十几张方桌,三三两两的食客,嬉笑寒暄,推杯换盏,天花板上,几盏白炽灯年头久了,亮度减退,此刻却将大堂衬得更加温暖。
柏亦庄找了个尽量安静一些的位置,拉着杨峤坐下来。
老板娘笑盈盈地上前,询问吃食。
甫一开口,声音沙哑得紧,仿佛说不出话,杨峤不禁侧目,但看她不开口时和旁人无异,倒像是天生如此。
柏亦庄神色自若地抬头,看了看墙上玲珑满目的菜单,须臾,和老板娘说了几个菜名,老板娘莞尔一笑,迈着大步离开。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
席间,老板娘来到二人桌前,俯身,亲切地问:“怎么样,还合口味吧?”
柏亦庄放下筷子,笑着答:“好吃。”
她这才拿出一张宣传页,不太熟练地介绍:“那能帮我写个好评吗,我给二位免费送瓶啤酒,或者其他饮料,都行。”
“好啊。”柏亦庄爽快点头,接着拿起手机开始操作。
“得嘞!”
“您看您要啥?啤酒,可乐还是果汁?”
柏亦庄扭头看向杨峤:“想喝酒吗?”
杨峤快速看了眼老板娘,轻点了下头:“好。”
“那我们要一瓶啤酒,谢谢。”
老板娘愉悦地笑着又道:“今天搞活动,情侣点海鲜套餐,可以打五折,怎么样,帅哥,要试试不?”
柏亦庄不露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姑娘,接着回了对方一个礼貌的微笑:“不用了,她海鲜过敏。”
老板娘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又迅速恢复如常。
片刻,啤酒拿了上来。
“能喝吗?”瓶盖已经打开,柏亦庄抓着啤酒的瓶身,做着倒酒的姿势,侧目问道。
“可以试试。”杨峤小心翼翼回。
“之前没喝过酒?”
杨峤脱口回:“家人不让。”
柏亦庄哼笑:“管得挺严。”
“那你尝一点吧。”柏亦庄估摸着给她倒了浅浅的一层,堪堪覆盖玻璃杯底。
杨峤探着脑袋,看一眼他谨慎的模样,又盯着杯底轻声说:“可以多来一点。”
柏亦庄抬眸,扫了她一眼,只是笑,手上却不动作。
“给你,先把这些喝完再说。”
杨峤遗憾地接过玻璃杯,轻抿一口。
柏亦庄端起玻璃杯,侧目看了眼杨峤,继而笑着饮下杯中酒。
杨峤含了一口酒,握着杯子,在桌上打着转,酒入喉,她转头看着柏亦庄,开口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嗯?”
杨峤有些为难地别开脸:“我海鲜应该不过敏。”
柏亦庄“哦”了一声,轻笑着说:“嗯,我知道了。”
杨峤有些无语。
“没必要解释,她要误会就误会好了,我们又不损失什么。”柏亦庄没有看她,顾自夹着菜。
杨峤没有说话。
与其让大家都尴尬,柏亦庄的做法确实更合适。
但是,杨峤心里却堵得慌。
或许是因为他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她窝火,又或者因为其他原因,她不敢想。
“嗯,你说得对。”杨峤妥协地挤出一个笑容,顺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一面拿起酒瓶继续给自己倒,一面笑着说:“不过,她太古板了,比我还老古董,见到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吃饭,就觉得他们是情侣,哪有这么多情侣到处在外面晃悠?”
柏亦庄见她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扶着瓶身劝阻她。
“你少喝点。”
杨峤摇摇头,脸颊染上浅浅的红:“放心,我有分寸。”
柏亦庄劝她不下,轻叹了口气,慢慢道:“可能不是她古板,因为我们坐在桌子的一边,所以她才觉得我们是情侣。”
杨峤手上动作一顿,偏头观察了四周,忽然轻轻地笑了:“我以前都没发现。”
“那你为什么要坐这里,不坐对面?”杨峤扭动一下身子,“好像……是有点拥挤。”
柏亦庄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对面的椅子脏,这里这么多空位置,就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吧。”
杨峤撇撇嘴:“你还挺贴心。”
“我坐这里,你不开心?”
杨峤沉默一瞬,摆摆手:“没有啊……没有。”
柏亦庄斜着眼看她,扯了扯唇。
“杨峤,今天参加婚礼,你有什么感受?”柏亦庄凝视着玻璃杯中浅黄色的透明液体,声音低沉。
“什么感受……”
“想过结婚吗?”
杨峤心口一缩,指尖微微发颤。
“没有。”
“你是不婚主义?”柏亦庄语气微微惊讶。
杨峤摇头:“我要先试着谈一段恋爱。”
她的语气听起来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笨拙的执拗。
柏亦庄偏过脸,目光可及之处,是她殷红的胎记。
残忍的一抹红色。
“有目标了吗?”柏亦庄的声音紧绷着。
杨峤低着头,沉默。
“既然要试,你看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菜场买菜一样平常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杨峤却因为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她努力保持理智,慢慢转头看向他。
柏亦庄嘴角挂着闲闲的笑。
此刻看起来那样刺眼。
杨峤在心里狠狠地淬了自己一口,而后淡淡道:“不怎么样。”
她看到柏亦庄的嘴角渐渐落下去,却感觉不到拒绝的快感。
她端起玻璃杯,品尝似的,抿了一口,接着举起杯子将液体一饮而尽。
杨峤感觉冰凉的液体正顺着她的喉咙,流向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杨峤不喜欢这种感觉,很难受,很难受。
杨峤坐在椅子上,缓了缓,轻声问:“吃好了吗?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好。”
两人离开烧烤店。
夜色深深,几颗星子悬于天上,和路上寥寥的行人交相辉映。
柏亦庄跟在杨峤身后,一路无话。
经过一段四下无人的十字路口,柏亦庄拉住杨峤。
“杨峤,你是不是生气了?”
杨峤看着他。她想,这个人怎么总是爱问,自己是不是生气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开始反思,是否自己太爱生气了?还是,她太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喜怒,所以总是被看破?
可是,她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柏亦庄啊,他明明是个骄傲的人。
她怎么能奢求其他。
杨峤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样子,像一个大人那样,平静地说:“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她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搞暧昧啊。”
柏亦庄抓住她的手腕,注视着她,沉默,沉默。
杨峤看着他握紧自己手腕的手,扯着唇:“做这种事,你是不是挺拿手的,”她抬眼和他对视,“看女生因为你出丑你很得意是吗?”
柏亦庄的表情瞬间冷下来。
握紧的手蓦地一松,空空地悬在冷风中。
“你这么想我?”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几分无力,像在冰冷的海水里浸泡过。
杨峤望进他的眼眸,那里曾经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自信和笑意,此刻却蕴着刺骨的寒意,满是不可置信和质问。
杨峤别开脸,没有回答。
她现在好想回家,回到上海的出租屋里,回到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她好想见到苏宛。
这里太冷了,她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杨峤丢下柏亦庄,顾自往前走,经过十字路口,继续往前走。
走到她认为足够远的地方,杨峤放慢了脚步,心跳被冷风渐渐抚平,她脚下一顿,慢慢地转过身。
柏亦庄一直站在那个路口,像一座静默的雕像。
杨峤停在原地,和他静静地对视。
一辆黑色的汽车从她眼前呼啸而过,像电影里光阴流逝的切片。
杨峤努力在时光的罅隙中回望,却无可奈何生出一份绝望。
他们的生命就像两条不相干的轨道,杨峤等了十年,等到轨道交汇的时刻,她不知道这个时刻会持续多久,或许下一秒他们又将各奔东西。
她不敢赌,害怕让这一刻停下的代价是车毁人亡。
杨峤咬着唇,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旦产生,在这个夜晚,势必越演越烈。
她紧紧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的瞬间,奋力跑向柏亦庄。
杨峤一口气跑到柏亦庄面前,喘着粗气,竭力开口:
“柏亦庄,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杨峤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被卷进风里,吹到海里,她只有这么一次随心所欲,不是逃离。
她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杨峤相信柏亦庄可以处理好现在的情况,让这个晚上和平落幕,第二天,他们还是好朋友,又或者,她也想过他们变成其他关系,稍纵即逝的一瞬,她想,他们要是男女朋友该多好。
“你认真的?是不是太快了?”柏亦庄的眼睛微微睁大。
杨峤闻言,愣了一瞬,随后更加确定他刚才的试试只是玩笑话,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下。
“结婚才慢,谈恋爱很快。”
“所以你只想和我谈恋爱?”柏亦庄笑着,“杨峤,你这算不算耍流氓?”
“那你接受吗?”
柏亦庄注视着她,她的脸颊更红了,眼中蕴着细碎的星光,依然倔强。
“你喝醉了。”
杨峤听到他说,她想,这是他的答案。
“……嗯。”杨峤点头,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轻轻地笑,“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