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亦庄不再理会他。

晚饭结束，沈其明拉着庄慈不知道猫哪腻歪去了，柏亦灵晚饭吃撑了，在帐篷里躺着玩手机，杨峤也躺下来。

两人时不时说上几句话，柏亦灵可能是累了，整个人蔫蔫的，说起话来也没精神，谈到她平时感兴趣的话题，也只是淡淡地笑一下。

杨峤发现柏亦灵安静下来，就像换了个人。

九点多，庄慈还没回来，柏亦灵睡着了，杨峤关掉游戏九点半的闹钟，默默爬出帐篷。

山上夜晚温度低，杨峤再次穿上冲锋衣，找了个大石头坐下。

差几分钟到九点半，柏亦庄也过来了。

杨峤看到他时，还有点惊讶：“你还没睡啊？”

“你不也一样。”

柏亦庄在她左边坐下来，杨峤自觉把身子往右挪了挪。

柏亦庄见状，也没说什么。

诡异的安静。

柏亦庄轻咳了一声，摆头看向杨峤：

“你刚在这干什么啊？”

杨峤有些卡顿，她不太想告诉其他人，她有一个九点半的任务要完成，这是她和白羊座之间的属于杨峤的秘密。

杨峤沉吟几秒，看着柏亦庄，又指了指天：“看月亮。”

杨峤并不知道，今晚是否有月亮，现在她的位置是否能看到月亮，她只是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了。

等她说完，才抬起头，继而欣喜地发现，此刻漆黑如墨的夜空中真的挂着一轮皎洁的月亮，有点可惜的是，它没有那么圆满。

柏亦庄也跟着她抬起头，等了几秒，淡淡地“哦”了一声。

似乎不理解一轮残月有什么好看的。

杨峤默然一笑：“那你呢？”

柏亦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低声道：“睡不着，出来吹风。”

杨峤打量了一眼他的短体恤：“晚上还是挺冷的，你要不穿个外套，别冻着。”

柏亦庄猛地抬头，对上杨峤清淡的目光，几秒后忽然笑了：“好。”

柏亦庄刷地起身，顿了下，又把手机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来，像上学时占座似的，放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那你在这等我一下。”

杨峤愣了一瞬：“哦，好。”

柏亦庄小跑回帐篷，杨峤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

九点半。

杨峤想，她需要一个安全的私密的环境和白羊座聊天。

而这个环境，是不包含柏亦庄的。

她要和白羊座说，今天的任务需要延迟进行，时间另行通知，她很抱歉。

杨峤打开游戏，点开聊天，发送完毕。

几乎同一时间，身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杨峤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Qiao。

杨峤的好奇心连带着目光一齐被吸引，她看到弹出消息的提示，是来自她正在玩的游戏，发消息的人，叫Qiao，和她同名。

杨峤两只手撑在石头的边沿，眼睛失神地望着斜前方的一块小石墩，温润的月光照在它光滑的表面。

柏亦庄。

白羊座。

所以，他吃饭那天就知道，自己就是和他聊天的搭档，才会小心翼翼地问自己会不会玩下去。

或许还更早，毕竟他是游戏的开发者，什么不知道？

杨峤无力地闭了闭眼，回忆最初。

原来他不是同性恋啊。

杨峤深深吸了吸气。

柏亦庄回来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坐在杨峤身边，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让人窒息的黑夜。

杨峤咬了咬牙，起身，意欲离开。

柏亦庄叫住她：“哎，你怎么走了？”

杨峤回头，无声凝望着他。

“再坐一会吧。”柏亦庄说，“聊聊天。”

杨峤沉默片刻，点点头。

柏亦庄目光追随杨峤重新坐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柏亦庄先笑了。

杨峤也笑了，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杨峤，你高中为什么转学？”柏亦庄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杨峤一愣。

没想过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过了几秒，杨峤回答：“我的户籍不在那里，我的父母不了解，后来知道了，就转学了。”

这是真话，那一年，他们还为此大吵了一架，歇斯底里的。

柏亦庄又问：“那你后来转到新学校还适应吗？”

“还行吧，我理科不太好，在哪都一样，”杨峤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听起来像是真的不在意。

“不过......我后来还是复读了一年，可能还是不太适应。”杨峤笑着说。

复读？柏亦庄想继续问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这方面，而且深究这个话题也并不合适。

柏亦庄想了想，尽量让语气平静，平常，平淡：

“杨峤，你见到我第一面就知道我们是同学，后面也有好几次机会，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杨峤无意识扯了扯唇，这才是他问这么多问题的目的吧。

为什么不说？

杨峤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不说，她只是有些后悔自己那天说出来了。

所以，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杨峤咬着唇，默了默：“你是白羊座吧？”

柏亦庄一怔。

杨峤说：“我们的九点半约定，刚才我给它发消息，你的手机亮了，我不是故意看到的。”

柏亦庄觉得此刻特别需要说些什么，可是望向她波澜不惊的眼睛，他只觉得喉咙发紧，空荡，迷惘，和不知所措一瞬间侵占了他的心脏。

“我猜你那天就知道你的搭档是我，那你为什么不说？”

柏亦庄下意识躲避她的目光，踌躇道：“我……我那是怕你觉得无聊就不玩了。”

“怎么会，我已经答应你了，你不相信我？”

柏亦庄看向她，有些底气不足：“我没有……”

杨峤沉默。

过了几秒，柏亦庄皱起眉头：“杨峤，你干嘛这么咄咄逼人的，我不就是问了你一个问题吗？你不想回答，直说就是了。”

杨峤：“我没有。”

柏亦庄：“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杨峤：“我没有。”

柏亦庄撇嘴笑：“好，我相信你。”

杨峤：“……”

柏亦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咧嘴笑了，再次低下头，声音里带着莫名的兴奋：“杨峤。”

他的一只胳膊高高举起，指向天空，目光紧紧锁定杨峤:

“我们对着今晚的月亮起誓，都把过去翻篇吧，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认识，好吗？”

杨峤没有表态，静静看他。

柏亦庄没有气馁，他站起身，面对着杨峤，郑重其事地说：

“我叫柏亦庄，松柏的柏，亦庄亦谐，今年26岁，白羊座，现在在一家游戏公司上班。”

杨峤：“你好像相亲的。”

柏亦庄不满地嗔她一眼。

杨峤悻悻地笑了笑。

“该你了。”

杨峤注视柏亦庄的眼睛，明亮皎洁，像是盛满了月光。

她静静望着他，在某一瞬间，忽然明白。

自己这么多年，对眼前这个人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情感。

她见过最耀眼的光，是来自于柏亦庄的，在她夹缝求存的高中时代。

后来她的心里始终住着这么一个人，经过这么多年，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明亮，却始终高挂天上。

柏亦庄就像一轮月亮。

喜欢上一轮月亮，好像自己身上也沾染了月光。

杨峤不爱那月亮，却需要这一缕月光。

她从未设想过和他的未来，自然也不需要告诉他，他们曾经有过一丝连系。

半晌，杨峤起身，对他微微笑：

“我叫杨峤，杨树的杨，峤，是高山的意思。”

柏亦庄点点头：“你几月的？”

杨峤：“五月。”

柏亦庄眉毛一挑：“哟！比我还小俩月，叫声哥不过分吧。”

杨峤礼貌一笑，转身就走。

柏亦庄在后面跟着：“不叫就不叫吧，你怎么就走了啊，没生气吧，我开玩笑呢......”

杨峤扬了扬唇。

这个夜晚如此美妙。

她的月亮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