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下来,杨峤发现对方和她一样都有着近乎严苛的时间概念,只不过今天,杨峤破例了。
距离对方消息发出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这已经超出了杨峤工作以外的回复时间,杨峤盯着屏幕,有些纠结。
她既不想中断今日的浇水和收听音乐,又对逾期回复可能产生的后果感到有些烦恼,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杨峤还是选择了回复。
Qiao:【我来了。】
对面的回复很快发过来,杨峤的心适才安定。
白羊座:【嗯嗯,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我了。】
杨峤对着手机使劲揉了揉眼睛。
Qiao:【对不起,我今天晚上在外面,忘记打开游戏了。】
白羊座:【没关系,我没有怪你啊,那你现在回家了吗?】
杨峤打下一个“嗯”字,犹豫了下,才回复。
Qiao:【嗯嗯。】
白羊座:【好!】
白羊座:【我今天看了一下我们的蔷薇花树生长进度,它现在已经长成一颗小树苗了!】
杨峤立马退出聊天框,点击界面右上角——植物生长进度,果然看到了一个不足半厘米的小苗苗,顶着绿色的头,孤单单地扎根在一大片空地上。
Qiao:【我也看到了,真好。】
白羊座:【为我们的阶段性胜利,干杯!/干杯/】
杨峤像被他感染,弯了弯唇。
Qiao:【/干杯/】
聊天很快结束,杨峤却没有立刻退出软件,也忘记了收听音乐,她的指尖停留在聊天框上方,翻看起了她和白羊座的过往聊天。
他们的聊天内容其实相当重复和乏味,在这些日复一日的谈话里,没有一条是以拉近彼此之间的社交距离为目的。
更像是两个机器人在设置好的固定时间点进行例行交流,只不过一个活泼,一个沉静。
杨峤是那个安静的机器人。
不过她今天迟到了,但是对方几乎立刻就回复了她,并且没有任何责怪她的意思,这反而让她更加愧疚。
杨峤想,如果下次白羊座依然热情,那她也可以学着像他那样,做一个有点活泼的机器人。
*
杨峤花了两个晚上看完了《窗台》的剧本。
凌晨两点多,卧室漆黑一片,只有床头微弱的光,杨峤蜷着身子,给廉骁发消息,告诉他她想配祝晴川这个角色。
消息发出去不足片刻,对面便予以回复。
廉骁:【剧本看完了?】
杨峤:【看完了。】
廉骁:【还没睡?】
未待回复,对方一个电话先拨了过来。
杨峤身子一激,连忙从床上弹坐起来,屏气凝神,按了接听。
廉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愈发低沉:
“杨峤?”
“老师,我在。”
对面安静了两秒,杨峤似乎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决定了?”廉骁问道。
“嗯,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杨峤顿了顿,表决心似的说,“我会努力,好好完成它。”
“放轻松,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不是还有我吗?”
杨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嗯。”
“我相信你。”
很轻的语气,却像带着几分重量,敲击着杨峤的心脏,在寂静的房间发出“咚”的一声回响。
“嗯,谢谢老师。”
“叫我什么?”
杨峤反应过来,笑着答:“谢谢老板!”
“周六我们对一下录制安排。”廉骁顿了顿说,“行了,挺晚了,早点休息吧。”
“好的,您也是,再见。”
杨峤没有立刻挂断,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过了近一分钟,对面才挂断。
杨峤关了手机,慢慢进入睡眠。
单调的工作日像水龙头的流水,拧开再关上,就到了周六。
这天杨峤不到八点便出门,却碰上苏宛从外面刚回来。
杨峤惊讶:“原来你昨天晚上没回来呀?”
苏宛的脸色苍白,黑眼圈也挺重,开口的嗓音还带了几分沙哑:“嗯,你要出门吗?”
“对,今天去录音棚。”
“好,路上注意安全。”苏宛经过她身边,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我先回房间了。”
“好……”杨峤看着苏宛的背影,想起这是他本周以来第二次彻夜未归,隐隐有些担忧。
一上午,杨峤和廉骁讨论了剧本,并规划了接下来的录音安排,故事不算长,除去几个配角的台词,廉骁和杨峤的部分预计一月完成。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里,杨峤每周的两天休息日都会早早去录音棚,录到天擦黑才结束,终于在八月伊始,杨峤完成了祝晴川这个角色的全部台词录音。
录最后一段戏这天是个周日,杨峤和廉骁两个人在狭小的录音棚里,一坐就是一上午,这场戏主要是杨峤的部分,廉骁台词不多,就在旁边指导。
最后这场戏既是结束,也是高潮,像烟花在空中炸开后又迅速归于平静,对于情绪的调度很多,还有一大段的哭戏,杨峤不懂得配音的技巧,录的时候强迫自己进入角色,重录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勉强过关。
结束的时候,杨峤摘下耳机,脑袋还是晕的,眼前晃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廉骁含着笑评价她,“哭得像只流浪猫,三天没吃饭的那种。”
杨峤快速擦干眼泪,将纸巾捏成团攥在手里,哑着嗓子问:“这次的行吗?”
“不行也得行。”廉骁起身,单手拎起还坐在座位上发愣的杨峤,“走吧,猫大人,带你去吃饭。”
杨峤被他拽起来,廉骁不管她先走了,杨峤怔了怔,连忙跟上去,将信将疑地同他确认:“真的可以吗,不行可以再来一次,我……”
“先吃饭。”廉骁打断她,语气强硬。
杨峤一愣,随即对着空气机械地连磕了几个头。
这回廉骁带杨峤去了附近的商场,挑了一家粤菜。
饭后,廉骁和杨峤谈了一下她在这次工作中的薄弱部分以及需要学习的地方,杨峤化作应声虫,对方说一句,她就很小声地重复一句。
认真又谨慎的模样,让廉骁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杨峤,”廉骁突然停下来,注视她的眼睛,慢慢勾起一抹笑,“你很怕我吗?”
杨峤呼吸一滞,旋即回道:
“我很尊重您。”
“我希望你把我当朋友。”
廉骁顾自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并没有把自己卖给我,我也没有拿你当工具人,我只比你大三岁,你可以把我当成比你早几年入行的前辈,我也默许你从我这里获取你想了解到的关于配音的一切,但不是以老板的身份,是以廉骁的身份,你能明白吗?”
杨峤一时无话。
在她几乎封闭的这些年里,只有两个人正式跟她说,希望和她做朋友。
苏宛是第一个,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
柏亦庄是第二个,他始终热情自信,却也淡漠疏离,他没有烦恼,自然也不在意,但是在问起他们现在是否算熟悉时,眼中应该是期待的吧,杨峤没有回答他,她在心里说了“好”。
而此刻,她看向廉骁深邃的眼眸,那里像是两团黑洞,让她既害怕又被无形的引力束缚着。
杨峤的心中升腾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兴奋。
一成不变的生活是用来打破的,杨峤想,或许廉骁就是那个上天派来推她一把的人。
如果他们能成为朋友,应该也不错。
杨峤像验算公式一样,在心里又肯定了自己一遍,迎着对面投来的殷切目光,笑了一下,说:
“知道了,廉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