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过后,上海正式入梅,整个城市像被套在一个巨大的保鲜袋里,潮湿的水汽在这里不断聚集,阳光变得弥足珍贵。
进入七月以来,杨峤感觉自己也像一颗行走的水珠,早上蒸发,晚上又落回地面,在公司和出租屋之间进行单一循环。
杨峤所就职的公司百乔生物是各类仪器品牌的代理商,总公司在北京,而她所在的子公司包括部门主管在内一共只有六个人,像一笼长年流落在外的寄居蟹,静静待在写字楼18层的一个格子间里。
杨峤在公司的定位是仪器工程师,一天之中,属于她的工作只有两项,向目标客户讲解仪器的使用以及参加总公司组织的线上培训学习。
杨峤的工位靠窗,是上班摸鱼的黄金位置,但是她显然没有好好利用这一地理优势的打算。
每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她会准时抵达办公室,然后打开电脑,登录账号,观看线上培训学习视频。
她端正地坐在工位上,腰背挺得笔直,有相当多的瞬间,她的大脑其实一片空白,偶尔神游天外,她总会回想起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
那时数学老师经常布置一些无意义的家庭作业,例如把数字2抄写一页。
她就听话地在作业本上抄写,开始还很工整,到最后她为了尽快完成作业,写出来的2的尾巴能把一行都拉满。
那是一段被浪费掉的时光。
就像现在一样,她其实早在刚入职的前几个月就已经对这些仪器了如指掌,但是依旧规规矩矩地完成例行打卡。
窗台上摆了一盆发财树,是杨峤在公司唯一的乐趣。
她没有养植物的爱好,从小到大唯一养过的植物是一株吊兰。
那是她初中的同桌送给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株吊兰用塑料袋装好,带回家里,特地找了个小盆栽种,有段时间她忙着考试,忘记去看它,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忽然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内心焦急万分。
可是那会她在学校,但是她的心已经飞到家里,终于捱到放学,她像百米冲刺一样窜出教室,回到家一看,那株吊兰被遗忘在水龙头旁边,被水龙头漏下来的水呵护得青翠欲滴,她这才放下心,同时感慨吊兰顽强的生命力。
但是后来它还是死了,是在一场暴雨过后,被长久地遗弃在了角落最后败落枯萎,那时她已经转到新学校半年多了。
发财树是苏宛某天下班后带回家的,当时她觉得新奇,就问他那是什么植物,苏宛觑她一眼,说是路边摊上看着好看随便买的,并大手一挥送给了她。
杨峤就把这盆小家伙带到了公司,同事王玲玲调侃她怎么养起了发财树,是终于血脉觉醒要挣大钱了吗,她才知晓并第一时间发消息告知苏宛,苏宛是在几个小时以后回复她的:
“祝你早日暴富。”
杨峤于是便开始把照顾发财树也列到一天的工作任务中。
*
某天晚上下班后,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杨峤突然想到了柏亦庄,后知后觉的,想起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杨峤在工作之余还参与了三次录音,每周一次,连续三周,录音当天早早地出门,天黑才回家,回来心情也是格外的好,洗漱都哼着歌。
苏宛不解,倚着卫生间的门抱臂打量她:“杨峤,你是不是在外面养狗了?”
杨峤正弯腰闭着眼睛洗脸,声音含糊回他:“没有啊,我不喜欢养小动物。”
“别装傻,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苏宛眼神黯了几分,又说,“你要是谈了,我可不和你住一块,这是原则。”
杨峤猛捞了几捧水快速冲掉脸上洗面奶的泡泡,转头看他:
“不是,我没谈恋爱。”
杨峤抿唇,如实交代:
“我去录音了,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广播剧,我配一些边边角角的角色,也学习。”
杨峤在心里想,她和廉骁加好友已经一个月了,虽然聊的都是配音上的事,但是发消息的频率和密度已经超过通讯录里的半数人了。
廉骁应该也算一个朋友吧。
“哦。”苏宛放下胳膊,漫不经心道,“那好吧。”
听到苏宛说要搬出去时,杨峤心头莫名一缩,现下缓了缓,声音还是低沉:
“嗯,你不用离开。”
苏宛恢复了笑嘻嘻,回屋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去睡觉了,对了,天气预报说明天下暴雨,你出门记得带伞。”
“好。”杨峤回。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杨峤还是忘记了带伞这回事,走到地铁站才想起来,她抬头看看天,太阳当空照。
天气预报有时也不准。
午饭时刻,杨峤趴在工位上吃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盒饭,坐她旁边的王玲玲不知何时挪到她身边,擦着她的胳膊笑得一脸谄媚:
“峤峤,有空吗?”
杨峤嘴里还在嚼东西,含混点头。
“你平时玩游戏吗?”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打游戏吗?”杨峤遗憾道,“可是我只会玩消消乐。”
“不是——”王玲玲甩手,笑着掏出手机,边操作边说,“是我男朋友,他也在咱们这栋写字楼上班,就23层,灵宇科技,他们团队最近开发了一款app,现在是内测阶段,正拉人试用,你帮忙注册一下,试试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我不怎么打游戏,对这个不太了解呀。”杨峤有些为难。
“没关系,这是个和社交结合的种田游戏,很简单的,就种地,你会吧,叫……”王玲玲把手机移到她面前,用手指了指屏幕上的田园图标,“叫——此中有真言,就是这个。”
“这个名字是出自陶渊明的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王玲玲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充分发挥自己的销售技能,细致周到地同她讲述了这个软件的开发目的,如何和社交相结合等等,那架势仿佛开发这软件的人是她本人,听得杨峤一愣一愣的,只得频频点头。
杨峤犹豫应下:“那好吧。”
王玲玲激动地拍一下她的胳膊:“真的,信我,你真是他们的种子用户!”
“嗯。”杨峤笑着回,为了让她放心,使劲点了点头。
下午杨峤需要交一个向总公司汇报的演示文稿,ppt做完已经快五点。
杨峤起身接了杯水,走到窗边,隔着18楼的玻璃,瞅见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在心底叹了口气,明明中午还好好的呢。
还有半个多小时下班,杨峤无事可做,想起要帮王玲玲测试,便拿起手机开始下载她说的那个软件。
软件很快安装完成,杨峤扫视一圈周围,确保环境安全后戴上耳机,注册登录,系统自动生成一串字符作为初始用户名。
杨峤有轻微的强迫症,其中一项便是不能忍受混乱的数字组合,当她看到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大小写字母混杂的用户名时,第一时间点击修改用户名。
在填写新的用户名时,杨峤习惯性在方框里输入“Qiao”——她所有社交软件的昵称。
成功登录,杨峤进入游戏界面。
游戏界面清爽干净,杨峤很满意,切换到备忘录,记下这一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