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宋司韫刚出府门,就听见有人喊她:“阿韫,这儿!”
抬眼望过去,只瞧见从云府马车里探出个脑袋,正笑着朝她勾手。
瞧着,好似做贼。
不禁捂唇偷笑,这才快步走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这样真的很奇怪,像见不得光的小贼。”
马车内,宋司韫笑着调侃。
云晚荞仰头轻“哼”,后又耷拉着脸认清事实:“谁让我爹是礼部尚书呢?你是不知道,他日日叮嘱我出门要注意礼仪,就怕某天听见别人说礼部尚书自己家都没有礼仪。关上门随我便,可出门在外,必须维持这份贵女仪态。”
“阿韫,你不知道,我累啊。”说着头一歪倒在她肩上假哭。
宋司韫无奈,只拍着她的头说风凉话,“谁让京都贵女以你姿仪最佳呢?也怪不得云伯父规束你。”
话落,只见窝在她肩上假哭的好友猛然抬头,红着眼瞪她:“你还说!”
那模样,像极了被逼急的兔子。
宋司韫再也忍不住,笑出声。
一路就这样吵吵嚷嚷着过去。
很快,李侍郎府到了。
凭着云晚荞的帖子,两人进得倒也容易。
李侍郎府后花园内,两人由婢女引着到了新凉亭。
“两位小姐,便是这儿了。”
“便是这儿?”宋司韫左右看了看,没瞧出什么。
侍女不答,只指着亭中圆桌处笑了笑,“宋二小姐不妨站到那处再瞧瞧。”
宋司韫疑惑地看她两眼,往后站了站,退到圆桌处远眺才觉出深意。
这处地势略高,从这看去,只见假山叠嶂,曲水蜿蜒穿过,映着红花绿柳。乍然一眼,恍似人间仙境,与城郊踏青圣地也不相一二。
一阵风从鼻尖滑过,裹着水的清冽、红花的芳香、绿草的清新。
宋司韫眼眸微闭慢慢品着,有一瞬,她竟觉得自己出了京都,在绿草清溪旁嬉戏玩耍。心中累了好几日的愁闷好似也随之散去。
忍不住赞叹:“当真一绝。”
“是吧,”云晚荞收回眼,揶揄出声:“这次花神宴来的可值?”
宋司韫笑了笑,只道:“工部侍郎,果然名不虚传。”
侍女抿唇,悄然退去,只留下一句:“桌上备有清茶点心,奴婢不打扰二位小姐雅兴。”
随着侍女退下,两人也落座,沏一盏清茶,再衔块糕点小口品着,时不时说点趣事,聊点女儿家的私话。
两人乐得自在,竟连身边来了人也不知道。
“宋司韫?”
两人回头,瞧见是李玉阮,李侍郎嫡长女。
她们与她,并不熟稔。轻笑颔首,算是应礼。
今日是她做东,两人此举并不失礼。
可不知这李玉阮失了什么疯,竟提起那门倒霉婚事来。
“宋司韫,你怎么这般好运,失了太子妃,竟还有个顾侍郎。”
言语嘲讽,拾阶而上,行至圆桌前坐下,李玉阮幸灾乐祸道:“只是我听闻顾侍郎此人心黑手辣,在北疆是出了名的煞神。你说,这样的人,被你当着那么多人面骂了,他会如何待你呢?”
说着接过侍女斟好的茶,朝她挑衅一笑。
宋司韫扭头看她,神色不变。
她记得她。
多年前她母亲仗着自己是太子姨母曾提议与太子结亲,被陛下当众驳斥。彼时陛下玩笑说择妃随太子,只太子向来尊师。
想到这儿,宋司韫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无趣,不与她争嘴上功夫只温声反问:“李大小姐的意思是,你觉得陛下赐婚,是为不妥?”
李玉阮大惊,“圣旨赐婚,你疯了吗?!”
“是啊,”宋司韫施然抬眸,淡声重复:“圣旨赐婚,你疯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玉阮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心慌之下手也跟着抖,“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见她慌得失神,宋司韫抬手担住她手中茶盏,盯着她正色道:
“李玉阮,我虽不知此话你从何听来,可陛下说相配便是相配。本小姐人美心善、宽宏大量,他自也是翩翩君子、温文尔雅。”
话落,将她手中抖如筛糠的茶盏接过,稳稳放于桌面,才问道:“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李玉阮颤着声应下,又寻了个借口离开。
许是知自己方才那番话有多大不韪,离开时还险些摔跤。
宋司韫偏眸瞥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亭外那群似有若无的耳朵身上。
亭下贵女们偷听被发现,不禁有些尴尬,抿唇颔首打过招呼后,便三三两两散开。
此处,又是一片清净。
宋司韫斟了盏茶,细细品着。
“砚舟,看来宋二小姐对这桩婚事、对你,都颇为满意啊。”
不远处的回廊里,慕景珩看着好友,不禁打趣。
此处距离不近,可习武之人,向来耳聪目明。
是以,方才发生的一切,两人都看在眼里,听在心里。
闻言,顾砚舟也抬眸看向亭中人,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慕景珩只当是他在为那事忧愁,忙出声宽慰:“你莫担心。若当真是老师,亦祸不及出嫁女,只要此女真心待你,我定会替她向父皇说情。”
末了,又忍着笑叮嘱:“砚舟,世间真情最难得,你万万要珍惜啊。”
顾砚舟瞥他一眼,凉凉道:“殿下不是要去探望病中姨母吗?怎还不去。”
“是是是,”慕景珩敷衍应着,对着身边侍卫调侃:
“你瞧,说他两句就这个臭脾气。不好意思就不好意思,还非要扯什么本殿要看姨母。姨母生病不会跑,你这小娘子可就不一定咯。”
说着还拍了拍肩膀,努努下巴指了指步履匆匆宣义候夫人。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指尖不自觉攀上身侧绿叶。不一会儿,只听见那边一声“哎呦”惨叫,随后便乱作一团。
动静不小,亭中二人自也听到了。
云晚荞看了一眼,悄声道:“是宣义候夫人摔跤了,你要去看看吗?”
“我一不是大夫,二不是主家,我去又能做什么?”宋司韫偏头只瞥了一眼便再不搭理。
“可她家与你议过亲......”
“打住啊,可不是议亲,只是娘亲想约她踏青未遂而已,我可不曾见过她。”宋司韫说着,视线却忍不住往下瞥。
好巧不巧,正好瞧见她鞋边一片翠绿。
此处空旷,除却石子小路便是溪涧。这绿叶,何处而来?
心中嘀咕着,眼睛也缓缓滑向侧后方回廊处。只瞥见一抹匆匆衣角。
不知不觉,午时已至。
早在李府午宴开始前,宋司韫就派翠羽悄悄去厨房瞧了一眼,得了无甚好食的准信儿后,再不停留,随便寻个借口便走了。
顺便还带走了云晚荞。
“此次花神宴除了那亭子,真没一个有意思的。”走在路上,云晚荞忍不住吐槽。
宋司韫点点头,很难不认可。
云晚荞刚想说话,可一抬头又瞬间闭嘴,只咬着牙凑到她耳边嘴唇不动道:“顾砚舟。”
“?别开这种玩笑,不好笑。”宋司韫本能反驳。
可瞧她那副急切模样又不似作假。
似信非信地抬头。
下一瞬,转身欲走。
“宋二小姐。”
一声唤,将她定在了原地。
不情不愿地转身,磨着后槽牙行礼:“顾二公子。”
顾砚舟颔首,走近几步,询问:“顾府距此甚远,顾某想着与宋二小姐顺路,不知宋二小姐能否捎在下一程?”
“这怕是不方便。”宋司韫抿唇勉强从脸上挤出一抹笑。
“我今日出府搭的是云小姐的马车,此番回去我二人同路。你一男子,实为不便。”
还想搭马车?做梦!
最好是今天走回去,能累得你三个月不得动弹,如此,三月后成婚便能推迟一二。
宋司韫脸上笑容更大了。
“是吗?”顾砚舟又上前几步行至她身旁,垂眸盯着她,“可为何我只瞧见宋二小姐一人?”
宋司韫一惊,骇地后退,转头四处都没看见云晚荞时,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了。
这时,云晚荞贴身婢女秋蝉趁机走过来,行礼道:“宋二小姐,我家小姐说她还有事就先不回去了,马车您随便用。”
宋司韫:“不行!”
顾砚舟:“多谢。”
宋司韫陡然扭头,怒目圆睁瞪他。
顾砚舟唇角一笑,眉头微挑,伸手:“宋二小姐请。”
一举一动,君子风范尽显。
可在她看来,却满是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