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于嘉便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接受了周小姐的一番善意。两人冰释前嫌,慢慢聊着过去几日的经历,苦难时过境迁,不由得让两个女子生出了一种唏嘘。
正巧竹桥端着茶点进门,于嘉问出了她的疑惑:“邓瑛可有被抓到?”
周韫杉对那人的名字,有着应激反应,不由得瑟缩一下,连忙将她知道的脱口而出。皇帝已派了几波人去搜崖底,都未找到那个人,只凭血迹融在草地上的范围和地上的碎布条,预估那个人该是跌到重伤,又遭到了野狼吞食。
待周韫杉走后,于嘉呆坐在软榻上好一会,手指沾茶,慢慢刻画着日光留在桌边的影子,心绪很乱,那个人虽是众人口诛笔伐的大奸大恶,可他毕竟舍身救了自己两次,一次在猎人坑,一次是在马上躲避暗卫的追杀,可若没有他,自己与徐渭本该好好的,若没有他强掳人,也不会有此刻的痛彻心扉。
指腹慢慢划圈,直至天色渐暗,她阖目趴在了桌榻上……
竹桥一直守在屋内,将于嘉的反应收于眼底,心里咂摸着“邓瑛”,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不会是……吧?
门缝轻开又慢慢阖上。
而另一边,徐渭虽被革职在家,不便白日明晃晃出门,可私底下前来拜访的人一波接一波,皇帝对一众清贵大臣跪在金銮殿外的做法极是厌恶,明面上不仅贬谪了徐渭,甚至是对两个老臣以死相逼,表现出了帝王的冷漠,一句“人抬走”将众人一跪到底的心情消磨了个干净,彼此搀扶着落寞地走出了宫。
大家都清楚,裕王与杨继茂的判罚不日就会有结果,而且不会是杨党们期盼的结果。
徐渭揉着眉角,喊木琴进来问于嘉那边的情况,木琴嗫嚅着嘴角,一副同情他的表情,支吾着半天说不出话。
徐渭耐心被他耗尽,扬声骂道:“你脑子被狗吃了?跟我这么久,回个话也说不明白。”
木琴人一抖,视线盯着桌案上的一排笔杆,心一横:“齐石传信回来,于小姐今日在家中未出门去,但刚刚竹桥来徐府了……”
徐渭挑眉,示意他说下去,“哦?”
“她向我打听邓瑛的事情。”
这个名字也是徐渭的逆鳞,他哼笑出声,过了片刻猛地站起身,一把将笔架掀翻在地,气都喘不匀:“她敢!”
“一个死人,如何跟我来抢!”
后边的一句话仿似给他施了定心丸,转身进了书房内室,“将那个靛蓝色袍子给我拿进来。”
木琴虽是侍卫,但因徐渭从不允许侍女进入书房,所以他的起居全由木琴照料。
虽是勉强留下了这件衣裳,但这些日子,它一直被压在了箱底,不从问津。
木琴被徐渭的神来之火吓得一愣,心里默默回想“哪个蓝袍子……?”
突然想到,那个靛蓝色袍子是今秋京城里最有名气的成衣坊送来的,当时徐渭看到这个颜色便心生不喜,但因店家说这个颜色排名时下女郎们最喜爱郎君身着衣服的榜首,故而这个布料在坊间供不应求。
木琴皱皱眉,也是个糊涂蛋,还反问徐大人:“您不是不喜那个颜色吗?”
徐渭横他一眼,语锋略带严厉:“要你多嘴!”
待换好了衣裳,徐渭对着铜镜整理袖管,在烛火的映照下,靛蓝色的印花纹路泛着扎眼的光,映得他面色阴沉如水。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那笑里藏着几分不甘、几分恼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走,去于府。”徐渭冷冷地吩咐木琴,大步迈出书房。
一路上,徐渭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可那紧握的双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烦躁。他不断在脑海中思索着于嘉打听邓瑛之事的原因,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那个邓瑛,即便已经是个死人,却还像一根刺,扎在他和于嘉之间,让他如鲠在喉。
马车很快到了于府门口,徐渭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衫,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竹桥远远地瞧见徐渭,眼睛一瞪,刚要上前阻拦,却被徐渭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