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大眼睛，再看那老大人眼神中的笃定，遂从惊讶中找回声音，谨慎问道：“徐某从未与令孙女见过面，这不会搞错了吧？”

周祭酒摆摆手说，出门之前他也不理解，究竟是怎样的儿郎能令自家的女儿家茶饭不思。可登门之后，他才心中连连感叹，难怪啊难怪啊。

言罢，周祭酒攥紧了拳头，舍出老脸，说出了此行的目的，请求徐渭能否与他一起回府。若与那孙女见了面，看不上便让女儿家彻底死心；若看得上，他双手赞同。

徐渭眉头骤然紧锁，刚想拒绝，可看着对面老人家低声下气的模样，他突然联想到了自己的恩师，恩师亦是满心满意地为后辈思量。想到此，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圈，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说不日登门。

送走周祭酒后，木琴与齐石在廊下偷偷打赌，这个周家孙女一定是貌若天仙。齐石不信，反问：“这是为何？”

木琴自有他的道理。当朝皇后以貌美名动朝堂，而皇后是这周祭酒孙女的姑姑，侄女像姑姑，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齐石摇摇头，笃定地说：“大人肯定看不上她。”

木琴撇撇嘴，亦是如此认为。自家大人遇见那位之后，眼里就容不下其他女子了。此前是不近女色，如今是……他嘿嘿一乐，没等说出下半句，只见徐大人回来了。

木琴话音一转，问：“大人，何时拜访周家门？”

徐渭转过头，目色渗人地瞧着他：“你很急啊？”

木琴讪讪得，再也不敢提这茬，冲着齐石疯狂使眼色。

齐石无奈，只得帮木琴问上一嘴：“大人，车马已备好，可要去于姑娘新屋？”

徐渭摇摇头，示意他们关上门，将木琴支开取物，才对齐石开了口。

方才送周祭酒出门时，他顺路拿到了三钟送来的信件。信中说，薛有在京外的藏身之地被锦衣卫翻出来了。薛有为了不落入锦衣卫手里，选择了自戕。保护薛有的暗卫撤离时，被锦衣卫的箭矢射入心肺，当场暴毙。其他人来不及将尸体一并带走、销毁证据，恐有暴露风险。

齐石沉吟片刻，解释说这批暗卫是驻扎在京外赌坊的据点，每人随身携带赌坊的令牌。这么一来，邓瑛有可能顺藤摸瓜查到那处。

徐渭点了点头，命齐石速去安排赌坊暗卫的撤离路线，让他们往京外远走，不要入城。

与徐渭这两日苦熬精血不同的是，于嘉在床上躺了整两日，所谓病去抽丝，她是体会了个十足。好不容易今日能够起身，却依旧无法避开耳边竹桥的絮絮叨叨。

竹桥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甚至对每日上门的木琴也逐渐没了好脸色。“日日说明日就来，明日就来！我这等了两日，连卧床的人都下地了，人影儿都没见着！这叫个什么事啊？”

木琴赶忙解释，一会朝堂公务，一会周祭酒登门，竹桥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我算听出来了，他身边的哪件事都比我家少主重要！”

她越说越气，眼珠一转，抄起门后的竹扫帚就往木琴身上招呼，“赶紧滚！回去告诉你们大人，再拖下去，待少主这病好了，你们周家人就别想再进门！”

木琴边躲边喊：“姑奶奶轻些！周祭酒上门谈事，这两日大人实在脱不开身呢！”

竹桥举着扫帚的手顿了顿，又更用力地挥了两下：“管他什么周祭酒李祭酒！我们少主等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朝廷的公文！”说着便把木琴推出门去，砰地关上了门。

于嘉坐在铜镜前，正用桃木梳慢慢理着长发。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唇角却微微扬起。竹桥在门外叉腰骂人的声音，木琴被扫帚追得跳脚的样子，像颗小石子投入心湖，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少主还笑！”竹桥气呼呼地进来，夺过她手里的梳子，“您倒是心宽！那徐大人若真把您放在心上，便是天塌了也该挤时间来瞧一眼。人家薛砚还日日过来看呢，如今倒好，两日了，徐大人连个影儿都没有！”

“竹桥”，于嘉轻声打断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梳背的雕花，“他不是寻常人。”

竹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温在炉上的药碗端过来：“药都凉了三回，您趁热喝。”

于嘉接过药碗，袅袅热气模糊了眉眼。她忽然想起昨夜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她以为是徐渭，便紧闭双眼，待桌案有响动，她眼眯起一道缝瞧过去，竟发现了来人是薛砚！可他白天刚刚来过，这会儿悄无声息地避开了竹桥，站在她书案前……

薛砚将油纸包好的蜜饯放在书案上，她这才惊觉，每日屋内总出现的蜜饯，甚至书案上不知谁换的狼毫笔，原来都是他！

她不禁回想，薛砚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等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