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徐渭绷紧了身体,那些曾经与师兄们抵足而眠、头悬苦学的日子,如过影般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可如今却形同陌路,这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头惘惘的,一时唏嘘感触颇多。
感受到他肌肉变化的异样,于嘉也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索,半真半假地道:“放松些,你这样拧着力气,我真的有些按不动了。”
徐渭伸手拉住了她的腕子,语气低落地说:“歇歇吧,已好多了。”
接着他沉寂下来,侧脸平静,垂着睫毛,再无言语。
于嘉瞧他这般模样,满心都想替他排解几分郁结,索性在圆凳上坐了,讲起了她打算去户部拜山头的新想法。
“我听说户部新上任的侍郎周大人,平日里对张嵩的行事做派颇多不满。若能与他搭上些关系,说不定善堂置办田产的事,能得他几分支持。”
似若她只要露出半分需要,他便是刀脊裂了刃,也能瞬间凝出铁骨,将裂缝补得严丝合缝。
这次依然是这样。
他长臂一展,将于嘉轻轻揽进怀里,软乎乎地身躯倚着他胸膛,两人并排倚在百鸟衔珠纹的软榻上,她鬓边碎发扫过他喉结,惹得他喉间微微滚动。他低低开口时,胸腔的震颤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烫得她耳尖泛起薄红,连带着眼底的那颗痣都鲜红起来。
“我明日去户部周徒铭那里走一趟”,他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把玩,“置办田产于他亦是政绩,想来不会横加阻拦。”
他话只说了一半,户部那帮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若想让磨盘转出细面,总得在驴眼前吊根胡萝卜。而这根胡萝卜,他早已在掌中握得温热——
数日前,他便着人将礼部承办冬日祭天大典的奏本送进了皇帝那,计划新修的大雩坛将与圜丘坛、祈谷坛形成“三坛并立”格局,大雩坛的规制是照着《仪礼》来的,主要用于冬末初春的祈雨。
九丈高的汉白玉台基要铺满整块青石,二十四根蟠龙柱需用整根金丝楠木雕就,更莫说坛顶那尊三丈六尺高的鎏金玉皇像。这般铺金的排场,户部自然要哭穷,只说财政税收要等十月秋收后才能宽裕。
他做了一番谋划,皇帝便下旨命户部于9月初筹集到资银。周侍郎刚刚上任,这对他来说该是枕戈待旦的烦心事。
徐渭打算放出筹码,不妨通融周侍郎半个月,将此作为善堂田产登记造册的筹码,而大雩坛的建造工期他就让自己人紧着一点。
于嘉全然不知他的筹谋,又说起了收到竹桥的来信,这两日她的船估计就会靠岸津沽码头了,与她也有两三个月没见了,不知她被府州的日头晒黑了没有。
絮絮叨叨地讲了一阵,她就微微打起了哈欠,抬眼看着斜上方男子还是腰杆挺直,靠在软榻的背脊上,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杂谈。
她便将脸转向窗户,想着稍微闭会眼,再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陪聊。
她睡眼蒙眬,闭了会儿,又勉强睁开几下后,便彻底放弃了挣扎,睡着了。
这一觉睡去,晨光懒洋洋地斜入小窗。随着一同飘到软榻上的,还有靠窗边四季兰的香气,嫩绿如蝴蝶的花栖息在花枝上,一股极淡雅的香气在空中招摇。
当窗户外传来小厮们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她才微微睁开了眼,打量了周遭,才想起自己竟在徐渭的书房一觉睡到了天亮,她连忙坐起身来,旁边榻上早已没了热气,她脑袋嗡了一下。
转悠几圈发现屋内并无妆台,便就着铜盆里的水,匆匆整理了发髻与面容,动作微弱地从内打开门。
木琴手里甩着一根狗尾巴草,斜倚在廊柱上,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打算迅速遁走。
可木琴早就盯着门框的动静,看她瑟缩避开,便几个箭步就冲到她面前,空气尴尬的瞬间滞住。
于嘉偏头指了指天,惊讶呼喊:“看那边!”
木琴抬头张望,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时,当即发现被她骗了,可人早已提着裙摆一溜烟地跑出了廊口,他追撵在她身后,喊:“主子说,若你去观张嵩处斩,我得跟着。”
于嘉在前跑的裙裾翻飞,脱口而出的话顺着细风飘到了身后人的耳里:“一刻钟后,府门口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