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好兴致。”张嵩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徐渭只将茶盏递给木琴,车帘垂落的刹那,他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像把小刀,剐得张嵩后槽牙生疼。
时间差不多了,他连话都未与张嵩说一句,只是喊着木琴:“回了!”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瓜果蔬菜的狼藉时,张嵩猛地握拳,任由日头毒辣辣晒着脊背,热度远不及胸腔那里蓄起的火。
眼睛死死盯着徐渭离开的方向,他总感觉徐渭那眼神里似是藏匿着对敌胜券在握的轻视感,不禁疑心,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入他的手里了?
那他折腾这一上午,究竟为何?
张嵩精光一闪,拍起了大腿,他总算品出味来,徐渭大张旗鼓闹这一场,为的是拖住他给于嘉上刑的脚步!
心内不由得骂起了娘,这个贼头!
他吩咐了手下人,抓紧给那牢里的娘们儿再松松筋骨,最好是趁机毒了她,末了恨恨地补了句“死人可没法再出来蹦跶了”。
徐渭的马车停在了京都暗卫聚笼消息的点心铺,方掀开帘子就看到了三钟,径直问:“如何了?”
三钟忙单膝跪地,回禀汲汲两日的彻查结果。
张嵩此人十分谨慎,这几年无论是为官还是经商,都滑不跐溜地,让别人抓不到脏辫子。幸好,他奶娘的亲儿子,是个懂钻营又胆大的,三年前带着张嵩的家族资产参股了一家赌坊,这赌坊时常闹出人命,仗着张家势,上个月刚沉了个欠债的举子,甚至半点风声也没从官府传出来。
这便宜奶兄还是个好色之徒,妥妥的地方一霸,惹得街坊四邻都藏起来有姿色的待嫁女儿。
徐渭扯了嘴角,命他们买通被欺辱的女儿家,即刻上京兆尹告张嵩及其奶兄。
而他,还额外准备了一份实证赠予都察院。想必,张嵩这次必逃不过了。
眼前仿佛已看见张嵩正被铁齿铜牙的御史按在金銮殿上。那惯会摇尾乞怜的,此刻就像条丧家犬般,把官袍都尿湿了吧?
夕阳斜斜掠入牢中窗棂,晃出几道斑驳光点,如灵动的海藻,在窗下的矮桌上游动。
于嘉静躺了一天,除了送饭和换药的婆子,再看不见什么人影,不由得闲出了几分慌乱,既怕徐渭因自己吃了瓜落,又怕同在牢里的师爷受不住张嵩的折辱酷刑早早招供了。
而此时的徐渭,已舍了马车,骑着马在赶来的路上了。
牢房外有开锁的声音传来,是一名面生的侍卫,手里拖着一碗药:“于姑娘,徐大人说您有伤在身,命属下熬了碗药。”
于嘉撑着手肘坐了起来,接过黑漆漆的药碗,那药味直往鼻孔里钻,她拧着眉停顿了下。
侍卫又道:“您当趁热喝了,药性才足呢。”
于嘉点了点头,抬高了碗送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大对劲。
一个时辰前,昨晚帮她换衣的婆子刚来换过药,也没嘱咐还要口服什么汤药啊。
于嘉道:“昨晚我跟徐大人说我气道受阻,该是染了毒症,徐大人建议拿黄连来解,便是熬在了这碗药里?”
侍卫木着脸,道:“正是放在了这里,您喝完这碗药,呼吸该不会这么闷了。”
于嘉心底一寒,她根本没提过气道受阻这茬。
她强作镇定,缓缓托起药碗,递到侍卫眼前,脸上适时浮现出一抹难色:“大哥,您闻闻这苦汤味,我从小舌苔浅,喝不下怪味,烦请您帮忙找点蜜饯。”
侍卫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拒绝,却见于嘉眼神中满是乞怜之色,到嘴边的拒绝话便又咽了回去,无奈妥协道:“行吧,你在这等着吧!”
于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在他转过身的刹那,她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托碗的手腕上,拼尽全力朝着那人的后脑狠狠砸去。
只可惜,她手腕受伤在先,这一击终究还是力道不足。那人只觉脑袋一疼,猛地转过头来,额前一道血痕蜿蜒而下,他恶狠狠地瞪着于嘉,双手如铁钳般撑开,朝她的脖颈狠狠抓来。
脖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呼吸瞬间变得艰难起来。她死死握住手中那锋利的碎瓷片,脸上因缺氧而涨得青紫。脚下的动作却不停,不断地用力踹向那人的腿腹,但这点力量对侍卫来讲就是挠痒痒。
呼吸越来越稀薄,她的体力已所剩无几,再等不得一击毙命的时机,她攥紧碎瓷片的手胡乱比划却没个准头,在胸腔里的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出来时,她也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碎瓷片的尖头猛地朝下。
随着一声闷哼,掐在她脖颈上的力气渐渐松了下来。
泪珠不自主地从浓密的眼睫间滴落,她一手捂着喉咙,一边重重地喘着气,就这样双眼一翻白,沉沉地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