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踹了他一脚,斜眼瞧着她俩,将车夫放走了。
车夫鞠了几躬,拿汗巾擦擦额头鼻尖,继续拉起车来。
“你第一次被拦路?”程筝开口同那车夫聊闲。
车夫回:“好多次了,每次都说交两个大洋就给我挂牌子,收了钱就钻酒馆里去了。”
程筝不作声了,芸芸瞧了她一眼,道:“这事不新鲜了,没钱没势的就这么过日子,如果不是老爷要留下你,你也差不多,王利民首先会把你留在他那儿,玩得无趣了就将你卖到堂子里。”
说着,她磨起牙齿来:“像我老家的姊妹一样。”
程筝偏头看着芸芸忿忿的眼神,倏地明白过来,她这么烦自己威胁了周太太的地位,但也从未在周老爷面前说过她的不是,说着不想她进门,但连紫色的布匹都会帮她挑。
或许芸芸也为她想过,如果她在周家留不下去,会是怎么一个下场。
回到周公馆以后,芸芸多给了那人两块大洋,带程筝进了里屋。
那时候周太太正跟杨妈她们一起搓麻将,还邀了两个程筝不认识的太太。
屋里熏熏然燃着香,太太们的金链子环了脖子一圈,都烫着时兴的鬈卷头发,手边各自搁了几个矮凳放置点心和茶水,都是周太太上次从上海捎回来待客的。
推牌声此起彼伏,芸芸扯着程筝的胳膊将她拽进堂屋里,程筝“嗳”了几声,说她想上楼。
芸芸嘘声,又怨恨起来:“人家看见你上楼,免不得要问,到时候周太太又要被这群太太说小话了。”
程筝无奈:“那我要待在哪儿?”
芸芸勉为其难:“去我屋里坐着吧。”
佣人的屋子并不在公馆内部,在花园对面又是一排矮屋,矮屋前面放了几个木桶,几个人正坐在矮凳上锤衣服。
王发不推牌的时候就跟几个佣人坐成一圈,讲书给人家听,芸芸爱听他讲书里的故事。
水浒啊三国之类的,程筝读书时都看过,王发几处都讲错了,她还得忍着不纠正 ,毕竟现在自己“大字不识一个”。
程筝小声问芸芸:“王发上过学吗?”
芸芸道:“他小时候跟鹤少爷一起在香港念了一段时间的书,算陪读,后来五姨太身体太差,鹤少爷被送回来,他才跟着一起回来,回来以后老爷就没供他读书了。”
下意识说完,芸芸脸色一变,郁闷:“我为何要同你解释,真是的,你自己去问王发就是了。”
说完就站起来,王发注意力被她引了过去,问她刚回来怎么也不歇息一下。
芸芸指了指大堂:“老爷还吩咐我去通两个电话,明日将何师父叫过来给鹤少爷看身体,还得给大少爷通个信,太太叫他月底回来吃饭。”
“鹤少爷身子又不好了?”王发摸不着头脑,“他今天还去劝业场的天外天跟别家少爷吃饭。”
“那老爷怎么说他病怏怏的下不了床了,说得忒骇人。”芸芸纳闷。
程筝默默将脑袋拧到一边去,心说这人装虚弱能不能装个全套的,这一下子就露馅了。
王发脸色变了变,改口维护:“不过我送少爷的时候见他面色惨淡、嘴唇寡白,想是强撑着吧,毕竟孙家大少的饭局也不能不去。”
芸芸戚戚然:“也苦了他那副身子骨了,我去打电话。”
说完就迈着步子回了大堂,程筝百无聊赖继续听王发讲漏洞百出的《水浒传》,神绪往外飞了飞,计划着接下来的打算。
第一次穿越,她仅有两年的时间,程筝想明白了,问题不在于周怀鹤是否死亡,而在于他死后,有人用了手段拿她程家的命给他续上了。
所以她要揪出的是那个幕后凶手,可要想这个幕后凶手浮出水面,周怀鹤还是得死一死,不然她如何得知是谁挖空心思将他留在世间,人死后好歹还能入个轮回不是,下辈子当个好人。
按照历史,周怀鹤是因为跟自己偷情被捉奸,沉了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沉湖的是他,但这是一个关键点,自己需要按照发展跟他偷情,活到周怀鹤死后,再阻止那个给他续命的。
最重要的不是周怀鹤生还是死,而是不能有人在他死后给他施法布咒。
程筝托着脸,心想,这个人会是谁?
目光移到大堂中央正在摇电话机转接的芸芸身上。
难道是何师父?
“好嘞,明日您来就行了。”
彼时芸芸刚挂完何师父的电话,又叫接线员给她接周怀良公馆的电话机,同周怀良的手下禀明了事由。
挂断电话,周怀良的秘书敲了敲书房的门,见里面还有两个告状的小军官,便静静在一边候着。
那两人不满控诉:“我们当时也没想到是您父亲新收的姨太太的车,误拦了,那旁边的小丫头还说要告我们的状,担心跟少将之间生了误会,因此特来赔罪。”
书桌上只摆了一盏绿头台灯,一摞批文,一瓶墨水和一支顶开了盖的钢笔。
那钢笔被一只骨节宽大、掌心带厚茧的手攥住,轻晃了晃。
椅子上那人一袭威严齐整的黑色军装,胸前口袋挂着胸徽,腰带紧紧束住腰身,荷住一只勃朗宁,背脊挺得笔直,继续晃不出水的钢笔,漫不经心应声:“知道了。”
见他并无要多问的意思,两个小陆军也不知如何是好,陈秘书了然,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二人出去。
晃出的墨水溅了他一手,周怀良拿帕子擦手,问陈秘书有什么事要报告。
“您母亲要您月底回家一趟,吃便饭。”陈秘书道。
想到恰才两个人说的话,周怀良略一眯眸,丢了帕子问:“我父亲新娶了六姨太回家?”
陈秘书答:“是有听说过。”
“哪户人家?”
“乡下的佃户,上次王利民来找过您,想用那丫头跟您换个人情,您没收,他转头就驱车寻去周老爷那儿了。”
周怀良看看自己擦不干净的手背,轻嗤:“他倒是打了一副好算盘。”
重新拣起钢笔,批文上被落下一个“可”字。
“月底备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