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欧阳麟叫去帮忙对于沈画意来说,其实算是个偶然的意外。
高中毕业后,沈画意留在了明川,顾书锦则去了成鸣。
但其实早在他们高中时的某天,即使他们座位相邻,也在那时的一夜之间,从最熟悉的人,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世家的交情让他们的成长中有彼此陪伴,他们是对方最好的朋友,也是差一点就能触碰到爱情的关系。
可是最后也正是因为这所谓的世家,让他们被迫承担父辈的恩怨纠葛,走到了今天这样的结局。
十六岁刚考上阳川三中的他们,相约未来一起考明川大学。
二十四岁的他们,自从上大学后,到欧阳麒结婚,一别五年,才终于见上一面。
沈画意不是第一次来成鸣,之前出于工作需要也来过好几次。只不过他经常为了工作国内外到处飞,所以成鸣这座城市对他而言,除了有顾书锦在以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地方。
欧阳麒婚礼场地非常华丽,满是粉红色的公主风,跟她的蛋糕店风格很像。沈画意来得较晚,他们高中同学被安排在同一桌,他到的时候远远看到只剩下顾书锦左侧的座位空着。
顾书锦穿了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是一件极简的白衬衫。他宽肩平直,身脊挺拔,松弛地靠在椅背上。他并没有参与桌上其他人的谈话,默声疏离在人群之外,全身上下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在满是童话公主风的装饰中显得很突兀,像是一幅画上被加上了并不相符的一笔。
按照沈画意对他的了解,顾书锦日常其实更喜欢穿深色,尤其是黑色,还特别钟情穿一身黑,沈画意之前就毫不留情地吐槽过他,说他像黑耗子。
一别五年,再度重逢,没想到黑耗子竟然褪色了。
原本以为顾书锦不会参加,沈画意最近又刚好有工作在成鸣,抱着轻松的心态来的沈画意在看到顾书锦的那刻,还是没忍住怔了下。
出席国内外各大场合的知名青年画家,此刻紧张得心脏在不断颤抖。
沈画意反复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迈开步子往那边走。
见沈画意姗姗来迟,还有同学还打趣道:“沈大画家终于肯赏脸来了啊。”
沈画意大方得体地笑笑,“不好意思大家,我来晚了。”
“没事啊,”另一位同学开玩笑道,“等会儿开席自罚三杯就行了。”
沈画意在桌下翘起二郎腿,挑眉欣然接受:“好啊。”
一直端坐在一旁的顾书锦终于有了反应,将目光放在沈画意身上。
沈画意只穿了件浅灰色针织毛衣,v形的领子露出他大片白皙的锁骨,突出的骨骼轮廓顶起一根很细的素银链。顾书锦坐在他右手边,可以看见他耳垂两个银色素圈耳钉,很个性,但不及他平时张扬程度的一半。
沈画意右眼眼尾有颗很明显的小痣,眼尾总是轻微上扬着,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自从坐下后,也一直把顾书锦当空气。
婚礼在来宾到齐后很快开始,欧阳麒穿着精致漂亮的长拖尾婚纱独自入场,在父母含泪注视的目光下,带着幸福的笑容走向她在校园时期就认定的伴侣。
婚礼流程一如既往,许多与欧阳麒交好的好友都忍不住流泪,从她们真切的表情中看出,她们真诚地祝福好友得到幸福,也真诚地为她感动。
开始于青涩年纪的爱恋终成正果,沈画意有些触动,但他毕竟也二十好几,很快就硬生生憋下去了,倒是注意到隔壁桌有个少年一直在不停抽泣。
他偷看了一眼,那桌坐的都是欧阳麒家亲近些的亲戚,沈画意越看越觉得那少年眼熟,问了他另一边坐着的同学才知道那是欧阳麒的弟弟,叫做欧阳麟,沈画意这才想起,他在高中时见过这个弟弟。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欧阳麟还能发现自己正在被人盯着看,吸了吸鼻子,有些凶地说:“你看什么?”
沈画意换上一个善意的笑,理所当然道:“看你哭啊。”
欧阳麟一边哭得抽抽一边不理解,“看我哭干嘛?”
他们座位挨得很近,虽然不在同一桌,但就只隔了个过道。沈画意把手肘放在椅背上,指尖捏住自己下巴,微微扬起嘴角说:“因为你哭起来很可爱啊。”
欧阳麟闻言连哭都不哭了,皱着眉一脸疑惑加惊恐,根本不敢回想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在夸你啊,听不出来吗,”沈画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名片,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薄薄的一张白金色卡片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可以找我哦。”
欧阳麟搓搓自己鼻子,出于礼貌接过那张卡片,定睛一看后立马不哭了,脸上挂着眼泪震惊抬头:“你是学美术的?”
“是啊,”沈画意声音含笑,“有何贵干吗小弟弟。”
“我们学校文学社出节目需要一个电子背景,”欧阳麟抹了一把脸,“你可以帮忙吗,我会给你稿费的。”
沈画意换了个方式撑脸,说道:“我的稿费,你不一定能付得起哦。”
“为什么,”欧阳麟不爽地皱皱眉,“你不是我姐姐的朋友吗,不能打个友情价吗。”
沈画意觉得这小弟弟实在有意思,饶有兴趣地挑眉,“不,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就好。”
欧阳麟皱着的眉一下就松开了,生怕他反悔一样连忙拿出手机,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假的?”
“真的,”沈画意随手扫上他的微信二维码,朝他眨眨一边眼睛,“能给我介绍一些帅哥就更好了。”
“没问题,”欧阳麟很开心地说道,“谢谢你啊哥哥。”
欧阳麟这招倒是对沈画意很受用,他没忍住小声感叹:“被青春男高叫哥哥还真是很爽啊。”
说着他就开始翻欧阳麟朋友圈,结果没翻几下就嫌弃地关了手机,从始至终都故意忽略旁边一直紧紧盯住自己的视线。
开席后沈画意说到做到,真就干脆利落地喝了三杯酒当赔罪,其余人见状都忍不住起哄。
沈画意摆摆手,“低调低调。”
说是这样说,但他脸上已经泛上一层薄薄的红色。
欧阳麒穿着粉色丝绸礼服来敬完酒后,沈画意起身走向厕所。
他没吃什么东西,一直在喝酒,喝得头都有些晕。到隔间放完水后,一出门冷不防就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
沈画意抬头,对上顾书锦那张熟悉的脸。
他的五官跟学生时期没什么区别,只是褪去了青涩的少年气,身上的气质更加成熟稳重,像终于沉淀下来的陈年佳酿。
距离骤然缩近,沈画意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木沉香。
熟悉的气味像蛛网一样缠绕着他。
即使酒精让他反应迟钝,但在那一刻,沈画意还是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
他喝得头晕也没忘面前这人是谁,两人无声对峙,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终于,顾书锦像是败下阵来一样,率先开口道:“沈画意……”
沈画意装作毫不在意地直视他,不耐烦道:“干嘛?”
顾书锦身侧垂着的手握紧成拳,面上却跟平常无异。他低声质问他:“为什么喝酒?”
“想喝就喝了,”沈画意回答,“跟你有关系吗?”
顾书锦皱眉,“你不是酒精不耐受吗?”
沈画意双手环抱,一副防御的姿态,轻描淡写道:“我喝耐受了,不行吗?”
刚刚对着别人还总是笑语盈盈的沈画意此时正冷着表情,一脸不耐烦地说:“可以让开了吗?我要出去。”
顾书锦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在沈画意要走时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顾书锦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的手腕,隔着针织衣衫都能明显地感受到他突起的骨骼,跟皮包骨一样,一点肉都没有。
沈画意的腕骨抵在他手心,用力攥紧的人是他,被硌得心口都在发疼的人也是他。
顾书锦再也忍不住,直接把人拽进自己怀里,双手紧紧钳住他的肩背和腰肢,不顾怀中人的挣扎,低下头埋在他肩上,粗重的呼吸毫无预兆地落进沈画意耳中。
“你他妈给我放开!”沈画意用力推搡着,却一点也分不开,反而他越挣扎顾书锦就抱得越紧,好像要把他们融为一体一样,沈画意只能嘴上不停地骂,“你是疯子吗,给我放开!”
“小画,”顾书锦摩挲着他的脊背弧度,几近病态地低声在他耳边不断呢喃,“小画,小画……”
“小你妈,”沈画意根本不吃这套,还在不断挣扎,“给我滚啊。”
顾书锦双手顿住,停下动作后被沈画意一把推开,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沈画意大口喘着气,“你个疯子……”
顾书锦脸都没侧一点,目光从始至终一直在他身上,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顾书锦,”沈画意这么多年后终于当他面喊出这个名字,却一点都不觉得好受,他喉咙微动,一字字清晰地说道,“我们不能在一起,你不明白吗!”
这巴掌和这句话好像才把顾书锦叫醒一样,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我知道了”,就转身离去。
沈画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消失,才终于松了口气,靠着墙缓和呼吸。
迟来的泪水一点点地漫上眼眶,人类的眼睛不如湖泊宽阔,积攒不住时,眼泪就会从眼眶中落下。
沈画意抬手把脸上的眼泪抹掉,走到洗手台前掬起一捧水把泪痕冲掉,深呼吸一口气后才笑着走回宴会厅,这才发现顾书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沈画意的笑僵在脸上很久才渐渐收起。
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该是什么时候了。
—
沈画意在答应欧阳麟后就兢兢业业地认真帮忙画了好几天,一直到婚礼后的第三天,欧阳麟给他推了一个人的名片,说是给他找了个配合着写字幕的大师。
沈画意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点开后才发现这位大师正是几年前被他拉黑的某人。
沈画意:【……】
沈画意:【你能不能先做做背调再找人跟我合作呢小弟弟?】
欧阳麟:【啊?怎么了,你们是……有仇吗?】
沈画意:【差不多。】
此刻一个欧阳麟悄悄滑跪在地。
欧阳麟:【sorry啊哥,我真不知道,是我姐婚礼那天他主动找到我说要帮忙的,还说跟你是朋友,我才答应的……】
沈画意深感稀奇。
沈画意:【他主动找的你?还说我跟他是朋友?】
欧阳麟:【是啊……】
沈画意自嘲地笑了声。
【行,你不用管了,我去跟他沟通。】
欧阳麟明显不太放心:【啊?】
沈画意:【保证给你搞出个完美作品,放心。】
发完他就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往后靠,笑得嘲讽。
墨宝值千金的顾书锦,竟然也会为了能接近他,主动揽下给社团表演写背景字幕的活。
顾书锦父母要是知道,都得家法伺候了吧。
他把顾书锦从小黑屋里拉出来,点进聊天框,发现他们上次聊天停留在五年前,他给顾书锦的备注都没改。
沈画意指尖在“清空聊天记录”上停留半晌,还是没下狠心点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公事公办地跟他沟通。
沈画意:【他们想要一种历史更迭的感觉,就需要你把那些字幕转换成相应时代的文字,下面还得配上现在的简体文字翻译,颜色先写成黑色吧,后期我再根据我画的来调整。】
沈画意:【你写完就按png透明底格式发给我就好。】
沈画意发完后松了口气,暗暗给自己的专业素养竖起大拇指,正打算拿起手绘屏继续画,顾书锦就回了信息,
看到那个熟悉的备注从锁屏上弹出来时,沈画意还是惊了一下。
万恶书法家:【看不懂,可以见面聊吗。】
沈画意呵呵一声。
【您是书法练多了不认识简体字吗,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发语音哦,见面就没必要了吧。】
顾书锦直接甩了个地址过来。
【我工作室地址,一会儿见。】
沈画意气得不行,但在看到他工作室名称的那瞬,火冒三丈的气焰忽然湮灭。
顾书锦的工作室,叫做“书意”。
他站在牌匾前,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自暴自弃地“草”了声,大刀阔斧地走了进去。
顾书锦工作室是简单的黑白风格,倒是跟书法的白纸黑字很适配。他走到前台,微笑着询问坐在那儿的前台小姐:“你好,请问顾书锦在吗?”
“啊?”前台小姐一抬头被这惊人的美貌冲击得话都说不利索,“在、的,在的在的……”
沈画意轻笑道:“怎么这么紧张,我很吓人吗?”
“没有没有,”前台小姐连忙摆手,“请您稍等一下,我先询问顾老师一声。”
“好呢。”沈画意站在一旁很耐心地等。
前台小姐都不敢直视这宛若雕塑雕刻出的精致面容,低着头道:“请您跟我来。”
沈画意略微后退给前台小姐让出路,声音轻柔地说道:“怎么低着头?我难道比你们顾老师还可怕吗?”
“没有没有……”前台小姐忙道。
“对呀,”沈画意故意放低声音跟说秘密一样,“这个世界上比你们顾老师可怕的人屈指可数,你每天在这儿上班都不怕他,别人就更不用怕啦。”
“好,”前台小姐鼓起勇气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伸手引导道,“顾老师办公室就在这儿,我先走了……”
等到前台小姐走后,站在顾书锦办公室门前的沈画意才露出原样,不停跺着脚来回走动,几次想打开门又收回手,仿佛被门把手上几百度的高温烫了好几下。
等到他好不容易再次握住那烫手的门把手准备打开时,他还没来得及往下压,门就自己先打开了。
沈画意正疑惑着,整个上半身都被往里带,手抓在门把上,看到顾书锦后才想起来放开,顺便尴尬地闭了嘴。
“站在门口那么久不进来,”顾书锦靠着门问,“要干嘛?”
沈画意收起脸上的表情,故作正经地扬起头,“在欣赏你工作室的装修。”
顾书锦了然地点点头,“不用欣赏装修,欣赏一下名字吧。”
沈画意漂亮精致的脸上表情再度僵住,阴阳怪气地回答:“名字吗,不怎么样。”
顾书锦嗤笑出声,一副“好你说得都对”的样子。
沈画意偷偷歪嘴嘲讽,进门才发现他办公室的玻璃是单面的,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沈画意:不会我刚刚在门口那些样子,他全看见了吧……
他摇摇头告诫自己没事的看见了又怎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切换专业模式:“咱们速战速决好吗,我已经画了大半了,你什么时候能跟上我的进度?”
顾书锦配合地点头,坐在电子屏前拿起笔,调侃道:“沈大画家这么有善心和时间,帮助一个学校社团画背景板?”
“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好。”沈画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找了个舒服的座位坐下,从手提包里拿出自己绘画的工具。
顾书锦抬起眼时,沈画意已经进入工作模式,收起了平时随意浪荡的模样,神情专注,画画的样子跟大方喝酒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顾书锦忽然放了心。
他还是从前那个沈画意。
他们陪伴对方的岁月太过漫长深刻,以至于沈画意坐在这个他第一次来到的工作室时,简直就跟回家了一样自然。
一直忙到夜深,沈画意已经把最后一张的线稿完成,发现顾书锦才写了一半,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顾书锦!我警告你啊,我后面还有工作,你他妈最好别拖我进度。”
“沈画意,”顾书锦在冷白灯光下轻声开口,“你在成鸣住哪。”
“废话,当然是酒店,”沈画意觉得这人现在问这个简直是莫名其妙,“我在成鸣又没房子。”
顾书锦又问:“你在成鸣的工作忙完后,会回明川吗?”
沈画意顿了一下,收起那副纨绔模样,说道:“会。”
“我在成鸣有房子,老爷子他们也不在这边,”顾书锦停顿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可以留在成鸣吗?”
沈画意低下头,没有回答。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以至于我总觉得,好像有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
顾书锦走到他身边,继续说道:“小画,有一句话,我在五年前就想跟你说了……”
“别说……”沈画意慌张打断,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变音,“别说,顾书锦……”
顾书锦不管他的阻拦,自顾自地说:“沈画意,我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
“早到我都要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或许是在小时候,我生日被家里人搞得一团糟,你给我画了个生日蛋糕,傻愣愣地举着祝我生日快乐的时候。”
“或许是在我家里人永无止境地逼迫我练习,而你叫我锦哥,夸我写的书法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那时候。”
“或许是在别人嘲讽我写得不怎么样,你当面骂回去说他们没眼光的时候。”
“又或许是在别人说我是关系户时,你为我挺身而出的时候。”
“总之有很多个瞬间。”
“而等这些瞬间好不容易一点点拼凑起来之后,在我终于迟钝地发现自己对你的喜欢的时候,我们又不能在一起了。”
沈画意忍住喉咙里的哽咽,眼前的地板却忽然变得模糊不清,白花花地在他眼里晃荡,连同顾书锦说的那些话一起,把他搞得晕头转向。
他机械一样地重复着:“别说了顾书锦,别说了……”
顾书锦喉头哽了一下,声音沙哑着说:“五年前没说的那些话,我现在都想说完。”
“沈画意,我喜欢你。”
“五年前是,现在也是。”
这次的顾书锦没对他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一字一句地向他叙述着自己对他的喜欢,把自己一颗血淋淋的真心刨出来给他看。
有人说,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真正的赤/裸,不是脱下全部的衣服,而是在他对你流下眼泪、展示脆弱的那一刻。
也有人说,学艺术的天才大多都有着疯子基因。
而此刻沈画意却觉得,如果真如这人所说,那他们此刻应该都在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地大吼才对,不应该是这样温情地徐徐道来。
还是说,疯子喜欢上人后也会变得温柔吗。
他不知道,只是眼泪一直如开闸的洪水一样在他脸上不断地流,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贴在顾书锦胸口了。
这样依偎般的动作,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对顾书锦这样做。
如果流泪象征着赤/裸,那他很早就对顾书锦坦诚相待了。
三岁时,刚上幼儿园,他的饭菜被一个小胖子抢走吃光,他无措地坐在座位上,也没闹,只是小小声地哭,一直到顾书锦来抱他,他才大喊着哭出来告状。
六七岁的时候,妈妈给他买了漂亮的小裙子,他在家穿上后被来家里玩的其他小孩嘲笑,还上来扯他裙子,要把他扒光,他也没哭。是顾书锦把他们打跑,跟他道歉说自己来晚了,说他穿裙子特别漂亮,他才憋不住哭出来,往顾书锦怀里钻。
初中时被造黄谣,清晰听见那些人怎么说自己的时候,顾书锦二话不说直接把人干翻。在看见顾书锦手上和脸上的伤痕时,他没出息地又哭了,顾书锦也没办法,只能一边叹气一边抱着人哄。
高中集训进入瓶颈期,望着曾经熟悉的画纸画笔颜料却怎么也画不满意精神崩溃的时候,是顾书锦从书法机构逃出来开导他。
当时的沈画意染了一头金发,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可凶可厉害,那时却嘟着嘴又哭了满脸,连顾书锦都实在忍不住吐槽:“你多大了……”
沈画意直接毫不客气地拿他外套擦脸,任性道:“不管,反正我多大你都得安慰我。”
顾书锦拍拍他的背,无奈道:“小画……”
沈画意哭了很久才缓过来,很顺手地拿他衣服擦干净脸,就挣脱了他的怀抱,活脱脱一个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样子,也不敢抬头看他,抱着自己的包就跑,“我先走了,你尽快写好发给我吧……”
沈画意说完嗖一下就逃了,根本不敢直视顾书锦。
于是他也就没看见顾书锦也在泛红的眼眶。
白茫一片的办公室里,顾书锦穿着一身黑站在里面,胸膛上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和一片湿润。
胸膛下,是他独自跳动的,一颗孤独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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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画意极速把欧阳麟的稿件完成后在酒店一连窝了好几天,然后收到了欧阳麟社团顺利完成表演的消息。还邀请他去他们社团团建。
爱好交友的沈画意当然没有拒绝,虽然毫无预兆地又见到顾书锦还是很尴尬,但他在团建上发现了长得清秀漂亮的宋社长,那张脸光看着都实在是赏心悦目,连带着他闷了好几天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后来的事情,就是他喝醉了,被顾书锦带回了家。
沈画意喝醉后那小孩似的脾气全都展露无遗,把欧阳麟送回家后他直接脱了鞋在后座平躺下来,脚丫子还不停地往顾书锦那儿伸,不然就趴在后座上乱晃小腿,长裤都被他折腾成了短裤。
到达目的地后,顾书锦打开后座车门,原本还想给他穿上鞋,结果沈画意一点都不老实,根本穿不上。顾书锦也没了耐心,抓住不停乱动的脚踝把人拽过来,一个公主抱就薅了出来,径直把人往自己房子里带。
一开始沈画意还在折腾,被顾书锦警告了一句后就老实地不动了。
顾书锦把他放在客厅沙发上,顺手把全屋空调打开,还给他拿了拖鞋,只不过沈画意还是没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