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要细辨,那缕气机却倏地消散。
一个浸在风月场里的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纯粹的气息,可他不仅有,还纯粹到近乎光明。
这一下,不仅什么伤都没探出来,反而有一瞬失了神,如飞蛾扑火要朝这光明里撞去。
她慌忙撤手,拉起半旧靛蓝袖口擦掌心,用凶巴巴的模样来掩盖忐忑:“你有觉着哪里发疼吗?”
话音刚落,就被窗棱间漏进的穿堂风呛住。
祝渊仍垂目端坐,半截松烟色发带垂在肩头,衬得粗布衣裳都似染了墨香。
案头陶土灯盏忽地爆了个灯花,她看见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揉作一团。
那团纠缠的暗影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明不白地长了出来,她身子一退,就又消失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了。
她忽地有些感叹,这人不知是遭贬谪的星君还是落难的贵胄,单凭这副在尘灰里打滚仍不染浊气的模样,便知定是老天爷把十世善人的福报都押在这具身躯上了。
寻常人哪能在这样半受胁迫的境遇下,还摆得出明月松间照的架势?
“伤好了就赶紧走。”渠离利落地翻身下榻,背脊绷得笔直,仿佛方才的荒唐行径从未存在。
此话一出,他便攥拳抵唇闷咳,还要摊开掌心给她看了一眼,嘴角蜿蜒的血痕倒似画中朱砂晕开的梅枝。
那神态在说“看走眼了吧?我怎么可能痊愈了?”
渠离装作看不见,心上却纳闷不已。
或许有什么是她头先没能探查出来的,因为老道如师父,不也常马失前蹄?
再开口时,语气松动了半分:“那就给你开付药。”
她就知道嘛,受那么重的伤,不可能好得那么快的。
转身时裙裾扬起细尘,像是卸下了重担。
有得治,说明有得活。
待脚步声消融在廊外,祝渊慢条斯理从袖中摸出素帕,将手掌一包。
帕子洇开的水痕清亮如晨露,哪有半点血色。
他垂眸将帕子叠成方胜模样,窗棂漏进的光在他睫下投出蝶翼似的影。
不过是入方的小伎俩,她在某些方面总是欠些火候。
另一头,她道是先要把鼠患作祟的缘由找着,又鼓捣了好一阵。
晨曦爬上篱笆时,她才在南边的墙角发现了一条极细的暗道,这条暗道停在卧房的窗台下方,想必是当时被结界挡住了。
这事当时入方的虎头兄弟挖出来的,成了鼠妖暗度陈仓的过道。
只是她没工夫细究这些,抄起墙角的青灰膏泥便封洞口。
待直起腰来,天光已大亮,又哼哧哼哧地找虚风开了个药方。
虚风昨夜一直在宴席上,说是她演着戏离场后,师兄师姐们议论不已。
“她早同我报备过,等师父回山自有分说。”虚风学着元燕翎的语气,指尖转着茶盏,小指头斜斜地翘着,眼皮都没抬。
虚风还说,原本还盘算着套话,这下看着她连呼吸都要放轻三分。
她呵呵呵搪塞过去,虚风忽然鼻尖微动,接着给出了一个挑事的眼神。
她知道他看出来这方子是给内伤之人服用的,不是给她的,但他不敢问,她就绝对不会说。
吃过好奇心太旺盛的亏的人,就是这般谨慎。
“我同你走得近,你的事很容易牵连到我。”虚风麻利地包着药,油纸簌簌作响,“你我还是当做萍水相逢的好。”
她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荣华富贵也不要?”
“就你?”虚风手底动作快出残影,药包眨眼间捆成粽子,“杀身之祸差不多。”
说罢把药包往案台一抛,滋溜躲进药柜后,踩了尾巴一般。
“嘁!”她拎起晃悠悠的药包,扬长而去。
先到祖师堂干完了活,才慢悠悠地往守藏阁走,忽然被斜刺里伸出的竹杖拦了道。
元燕翎灰扑扑的布衫上沾着碎草叶,后殿里飘出来的陈年积灰扑了满头满脸,但说话还是带着三分威仪:“你俩昨夜,在守藏阁干什么?”
“没干什么呀。”她眨巴眨巴眼。
“不是在放爆竹烟花?又是亮光又是爆炸的!”元燕翎逼近一步来,对着她耳朵质问,“昨夜还在人面前叫他王爷,他是王爷?”
渠离连忙否认。
“那他怎么说没吃过山上的饭菜?你是想饿死人吗?叫你要低调行事、低调行事,没过年放什么爆竹?打哪儿来的爆竹?”竹杖戳在石砖上咚咚作响,杖头上的穗子晃出个半圆。
“他自己不吃的。”渠离很认真地辩解,假装没听到爆竹两个字,“不过我感觉最近阁里的鼠虫少了许多。”
元燕翎眉毛一压,训道:“你伤人再先,不论此人如何难相处,你都有责任照顾到好了为止!平时师父怎么教你的??”
渠离垂首:“师姐教训的是,渠离不敢了,这就回去逼他吃东西!”
说了就要跑,元燕翎手中竹杖立刻挡在她面前:“你跑什么?心虚吗?”
“真没有。”渠离求饶道,“师姐,我的活不是加倍了嘛,不跑快些一天都干不完。”
元燕翎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怒火,对她道:“镇上马员外家出事了,你跟虚风一起下去看看,带着你的客人。”
渠离一听,转头就远远望见守藏阁西边站着那个害人精,对方真好转过来,二人眼神一撞,她装作没看见,转向元燕翎:“大师姐,哪有什么客人?”
“少装蒜。”元燕翎往回退了一步,“后日师父就回来了,你的烂摊子当然跟着你一起走。不然你想让他去跟师父解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