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也难得回来一趟,去找她吧。”
慧敏觉得这孩子惹人怜,父亲去世,母亲也不常在身边,现在连最疼爱她的外婆也离去。除了是个有女儿的母亲,她也是个颇为感性的女人,禁不住有些心疼。
陶织悦垂着头微点。
顺着院子的小径一路走,她想找郁阳。
身着黑白灰的人们像深浅不一的线条,想在里面找到一个落点不容易。
“没想到你还认得我。”
听到郁阳的声音,陶织悦立住脚步,声音来自身旁高大的灌木后。
对面很快回应,声音不卑不亢。
“您的记性也不差,即使我们只在您离开那天见过一面。”
郁阳的谈话对象是裴究。她有些意外,将身形隐在树丛后。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你和织悦还有联系。”
透过灌木的空隙,可以看见郁阳冷淡的神色。她随性地揣着手,面对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没有丝毫怯意。
裴究礼貌地笑笑,没有正面回应。
郁阳:“我之前就说过,陶织悦不适合和你在一起。裴家的情况太复杂,况且我们是小门小户,高攀不了你们。”
“您的顾虑我了解,但我已经离开裴家了,况且……”裴究垂下眼,“她现在并不讨厌我。”
郁阳微微抬眉,似乎是没想到对方能做到这一步。
她尚有疑虑:“离开?为了织悦?”
裴究坦荡荡:“也为了自己。”
为了向对方解释清楚,他接着补充:“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裴家了,现在也不需要依靠裴家的人脉和经济。目前在一家外企做高层,很快就能在国内安定下来。”
郁阳扫视他上下,一身黑西装得体又考究,腕间隐隐露出一柄暗红底色的手表。
“那看来,你现在过得也很不错。”她的目光定在那里,意有所指。
面对这句轻飘飘的话,男人神色郑重:“我会向您证明,我能照顾好织悦。”
“她有手有脚,能照顾好自己。”郁阳很平静。
“她当然也能照顾好自己,”裴究笑起来,“是我离不开她。”
郁阳没有再接茬,她抬起腕间看时间。这时候两人才发现,她戴着一只老旧的机械表。机械表朴实无华,只有最简单的不锈钢外壳,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被磨蚀得失去光泽。
“失陪了,我该去赶飞机了。”她放下手腕,利落地告辞。
眼看着郁阳向自己的方向过来,陶织悦立马蜷成一团,小步小步挪去另一侧的角落。她刚动了几步,听见裴究把郁阳叫住。
郁阳没有回头,但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知道裴究意欲何为。
“您或许应该跟织悦告个别。”他的声音从灌木后传来。
听到这句话,陶织悦愣在原地,搭在大腿上的手也收紧。
“而不是一声不吭地离开,又是好几年。”
她看不见两人的模样,只能缩在灌木后竖着耳朵听。
裴究的声音又坚实地传来:“这样对织悦不公平。”
一字一句落在她心里的小水洼上,点起回响。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可能是一点淡淡的难过、释然、安心以及脆弱的混合物,从水汽变成云雾,在她的上空笼罩。
她无意识地蜷得更小,像把自己抱紧。
耳边听到沙沙的摩挲声,是踌躇的痕迹。焦灼的几秒空白,郁阳最终没有说话,用脚步声画下了这场对话的句号。
陶织悦缩在原地,掌心有水滴落下。
原来是下雨了。
她攥住手中那滴水,追上郁阳消失的方向。
雨不断落下,越来越急。面上冰凉一片,呼吸也浸满水汽。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没有削减她脚下的速度。
郁阳又走了吗?她还是没赶上吗?
陶织悦失神地在雨里穿行,苦苦寻找那个背影。
她在雨幕中站住。
撑着黑伞的女人立在路边,身上的黑衫被水渍晕出几处褶皱。她目光沉静平实,若有实质般投注过来。
郁阳在等她吗?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流下来,被她抹去。陶织悦定定地望着她。
郁阳弯起一点笑:“走了,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上了身旁已经停留片刻的出租车。
车门利索扣上,车里的人侧头,隔着车窗向她投来目光。
陶织悦缓缓抬起手,向她挥手。
郁阳顿了一下,也举起手轻摇。
出租车晃动一下,带着发动机的隆动声,向前驶去,渐渐缩为一个小点,隐入蜿蜒的马路尽头。
雨似乎停了。
陶织悦伸出手,雨水不再落在她手上。
头顶传来雨柱击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大自然庆祝甘霖的小鞭炮,闷闷地将她包裹。她抬头,看见了一片红色的伞布,和她的围巾一样。
在她的直觉认出身后人之前,他的气息更快地抵达了她的身边。
直率、安稳、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