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确实这么说出来了。
裴究抓住她的手腕:“我送你。”
陶织悦感受到腕间残留未退的热意,直接拒绝。
“那我找人送你,你这样我不放心。”他马上去翻手机,很快打通一个电话。
这个时间要打到车确实不容易,陶织悦没有继续推辞。
裴究拉着她下楼,黑发黑衣几乎隐在夜色里,却很有实感。他走得很快很稳,高大的背影领着她向前,像黑浪中的灯塔。
刚在楼下站住脚,那辆送他们回来的黑色轿车恰好停在他们面前。裴究打开车门,扶着她的背将她塞进车。
车门扣上,他的手搭在降下来的车窗上。
男人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垂下视线,唇线一抿,只是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
陶织悦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落泪。
后脑勺被兜住,轻轻往他那里移去。不过仅仅只是一个触额,就仓促结束。
像一个未开始的离别吻。
他们都明白这个动作的意义。
这个曾经约定过的和好动作,就像一个无言的契约。
车身移动,男人的身影渐渐消失。
路边的灯光在漆黑里融成一团,像沾水扭曲的颜料。急迅的风擦过她的脸,让她的泪也流不出来了。
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空洞,却挤不出水。
她把头靠在车窗边,感到铺天盖地的困倦。有种错觉告诉她,或许睡一觉,这个噩梦就能结束了。
等她睁开眼,就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家里的天花板发呆。
她就这样沉沉睡去,在奔向家的一路颠簸中。
这个觉睡得并不安稳,脑子不受控制地游走着过往生活的走马灯,而睁眼只剩头颅的肿胀感。
她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睡着,只是被短暂地溺毙在过去的海。
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下车、坐下、时间无声流去,舅舅把死亡证明递到她手上。她盯着上面那个黑白分明的名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张轻飘飘的薄纸,竟然就这样残忍地宣判了外婆的离开。
陶织悦不再去看那些刺眼的黑字,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神情呆愣。不长不短的发乱糟糟地盖住她的脸,只露出一对空荡的眼。
探望、办事的人来来往往,嘈杂的人潮从她身畔流过,只有她这块死板的顽石巍然不动。
“姐,你回来了!”
舅舅的声音恍惚地传进耳边。
陶织悦的眼动了一下,从沙发上慢慢爬起。
郁阳回来了?她迟钝地想,从沙发顶探出半个脑袋。
还没等陶织悦反应过来,一个瘦削的女人从晨光里走进来。
她的头发已经留长,用一根黑皮筋简单扎个低马尾,阳光下有点泛黄发枯。皮肤粗糙了不少,小麦色里显出点晒红的痕迹。
她的眼神平静中带点忧郁,跟着身前的弟弟往里屋走去。
经过沙发前,郁阳很快捕捉到那对小心观望她的眼睛,躲在一头乱发后面,像高原上在草垛后好奇观人的小羊羔。
她没腾出精力来,已经是个中年男人的弟弟见到她就开始哭哭啼啼,她得先安排好追悼会。
郁阳很快上楼,手边还拽着哭得一抽一抽的郁雨。郁雨涕泗横流,明明比郁阳大了一圈,却像个小孩一样贴在她旁边。
陶织悦木僵地转动脑袋,去看白墙上的老黄历。
原来距离她回来已经过了两天了,难怪郁阳也回来了。
今天是外婆的追悼会。
意识到这件事,她挪身去找沙发下的拖鞋。她要把自己收拾整齐,好好和外婆告别。
镜子里的她潦草得像简笔画。这么说有点抽象,但她现在确实像小侄女作业本上的涂鸦小人。轮廓粗糙,有点炸毛,是由铅笔勾勒的。
扒拉几下翘起来的发尾,又洗了把脸。她终于清醒了一些,对镜观摩起自己的仪表。
“织悦?”身后一道陌生的声线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年纪略大的黑裙女士。
“你都长这么大了?”女士咧开嘴笑,面容逐渐熟悉起来。
陶织悦试探着叫了声:“慧敏表姨?”
慧敏表姨点点头,走过来帮她整理头发:“怎么一个人在这?我领你去院子吧,要开始了。”
她拉住陶织悦的手,两人一同穿过走廊,来到拥挤的院子。
院子尽头摆满了白色的花圈,黑黑的人影交叠。
按照惯例,她应该跟郁阳站在一起。
“郁阳,你瘦了好多。”身旁的表姨先一步看到了郁阳,陶织悦被牵动着朝一个方向过去。
郁阳穿着黑衣黑裤,正站在人阵中间。
“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条件也不好,很辛苦吧?”慧敏表姨一阵唏嘘。
郁阳摇摇头,简单地回应:“还好。”
“唉……你啊,从小就是这样,说的少做得多,有苦也往肚子里咽,犟得很。”慧敏表姨拍拍她的肩,“不过也就是你这种人,才能铆足劲往一个地方使,这么多年都在坚持当医生。”
郁阳没有反驳。
慧敏表姨环视一眼,声音压低:“郁阳,我拿你当亲姐妹。有些话,我就跟你掏心窝子说。”
她抚上对方的肩膀道:“”这么多年过去,有没有想再找一个?”
提到已逝的父亲,陶织悦去看母亲的神色。
郁阳没有变化,只是目视前方:“随缘吧。”
陶织悦顺着郁阳的目光望去,落在院子中央的黑白遗照上。
很多年前,那里也立着父亲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