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转头,眼神也渐渐看远。
正当陶织悦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揭过的时候,外婆一拍脑袋:
“哎呀,我记得他的。有几次看见他待在楼下,我叫他上来,结果他摇摇头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陶织悦端着的碗悬在半空,有点困惑。
“很久之前。”外婆枯瘦的手比划几下。
“高中那会儿,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吗?放学的时候,我在阳台看着你上楼来,他就在楼下站了很久。”
这个“关系挺好”说得很轻盈。外婆笑起来,脸上浮出调皮的皱纹。
“哎呀,别打趣我了。”陶织悦假装不满地把勺子搅来搅去。
心里却荡起点波澜。
外婆不是天天和她待在一起,裴究却能让她留下这么深的印象。
在她没注意到的背后,他就是这样一直望着她的吗?
“外婆虽然年纪大了有点老糊涂,但是关于小织悦的事,外婆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老人笑着,邀功似的摇摇孙女的手。
“外婆还记得,小裴好像跟你上了同一所大学,你们现在还像之前一样好吗?”
她不知道怎么跟外婆解释这几年的爱恨变迁,只能敷衍着:“还行。”
“那他现在有对象吗?”外婆接着问。
“……没有吧。”
她没有直接问过他的感情状态,但从医院里只有她一个异性来探望的状况,以及姚修话里话外的暗示来看,是没有的。
“织悦,你喜欢他吗?”
握住汤碗的指节蜷起来,无意识地蹭着碗沿。陶织悦盯着汤面飘浮的油花,开始装聋作哑。
老人看着孙女的表现,知道她在逃避这个话题,也说明是戳到了心坎。
她的孙女从小就独立,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是老人家知道,这样的代价是压抑自我。
只有离孙女最近的老人,才能听见她心底的声音。
因为不忍心伤害别人,沉默已经是她最大的反抗。
可她希望她的织悦能听听自己的心声。
她希望织悦健康、快乐、幸福。
她希望织悦大声笑、大声哭——就像刚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一样纯粹。
老人的眼蒙上一层水雾,面上带笑。
“外婆不知道织悦上了大学之后遇到了什么人和事。外婆只知道,高中的时候你们俩都互有些意思……现在好像也还有,是不是?”
布满沟壑的温和笑脸贴近陶织悦,像躺在黄土大地上一样踏实安心。
“孩子,人生其实很短的。”老人的眼有些黯淡下来,“一定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勇敢去追。即使最后没追到,来路也是在找幸福的路上。”
那双瘦削的手拢住陶织悦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靠在肩上,轻轻拍着。
陶织悦顺势闭上眼睛,在这道苍老的声线里,渐渐看到两个人。
很多年前的那天,天气晴朗。
放学已是黄昏。暮色中她打开家门,看到了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她的妈妈,郁阳。
屋里没开灯,只有阳台投进来的天光将画面呈现。
蹲在地上女人身着便服,闻声抬头与她对上目光。地上的行李箱摊开两半,一丝不苟地塞满衣服和日用品。
郁阳突然的出现让她没有预料。
“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道里发出来。
郁阳点点头:“我过几天就去援边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抓着自己的衣角,沉默。
女人忙忙碌碌地做自己的事,很快打包好所有东西。
行李箱扣上,拉起来,立住,抽出拉杆。
郁阳拉着行李箱从陶织悦身侧擦过,走到门外。
却迟迟没有关门声。
陶织悦感受到背后的目光,转过身去。
郁阳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眼神中有些僵硬的游移。
两人像死掉的木桩一样立在两端,对峙着。
陶织悦不知所措地看着即将离开的母亲。
应该拥抱告别吗?应该表示不舍吗?就像那些出远门要离别的家人一样?
郁阳的唇翕动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里带上点愧疚,却又被坚定的决绝替代。
门缓缓关上,“咔哒”一声斩断了她们的最后一面。
她们最终还是没有拥抱。
陶织悦脚下生根一般,在原地杵了半晌。回过神来,她朝阳台跑去。
楼门打开,钻出小小的郁阳。她拖着亮灰的行李箱,又隐入半遮半掩的树冠下。
树下似乎还有另一个人。
郁阳的身影顿住,被他吸引了注意。她的脑袋转过去,两人说着什么。
疏密不一的枝叶将两人遮去了大半,陶织悦抻长脖子也没看清。
几分钟后,郁阳离开了。
她的短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就这样在陶织悦的记忆里留下她最后一个背影。
这时候,另一个人也从树下动身。
身形晃了几下,那人显出面目来——裴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