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起身就走,那小身影却一摇一摆地跟在她身后,一边发出惨兮兮的叫音。
陶织悦忍着没有回头,步伐也越走越快。
这条路并不长,今天的她却觉得格外难走。
直到把耳边的声音越甩越小,才停下脚步。
清寒的空气灌入鼻腔,激得她慢慢平静下来。灯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杈,在地上投下狰狞、粗粝的阴影。安静的街道上,好像还有稚嫩的余韵在回响。
她不由地冒出些念头,那些念头落地就开始扎根,疯狂地生长蔓延。
在这样的冬夜,幼猫活不过这个冬季吧。
死在冬天,实在是有点不值当。
陶织悦把裹在脖子上的红围巾拢了拢。她转身投入来路的黑暗,深色风衣几乎要融进夜色,只有脖间一抹鲜红在夜色里跃动,像一颗勃勃弹跳的心脏。
再次出现在灯光下,她的围巾间已经多了一只小猫。
“我家没人,你白天要就走哦。”陶织悦不管它能不能听懂,而它也不知道陶织悦在说什么,只是“喵喵”应和着。
陶织悦就顶着黑眼圈把它放回了上学的路上。她揉着被小猫吵了一夜的干涩眼睛,却在放学路上又被这个小尾巴跟上了。
从此,小猫就成了她家的常客。
除了定期来照顾陶织悦的外婆,这只小猫成了屋子里唯一的访客。有时候叼着一朵小野花,有时候叼着一只死老鼠,有时候叼着一条小鱼。
有时候空手而来,陶织悦也不会怪它不懂礼数,那就和她一起吃饭吧。
人类的生命尺度长于猫,时间流速似乎也慢于猫。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猫长成大猫,她却没有变成大人。
倒霉的人类被猫弃养了。
步入高中紧张节奏生活的陶织悦越来越忙,长大的猫出现在陶织悦面前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直到陶织悦高中毕业,她离开家来到这座城市生活,再也没见到那只猫了。
陶织悦想了想,她甚至没有给它取一个名字。
人生中有太多东西无疾而终,而人们永远无法预知哪一面是最后一面。
“咔嚓”一声响,一点转瞬即逝的白光闪过,把陶织悦拉回现实。
她转头看去,和落地窗外一个大相机的镜头打了个碰面,相机后露出一张久违的、微笑的脸。
“黎扬清?”
黎扬清朝她招招手,从大门进来:“我出来采风,刚好看到这个画面,觉得很美好就忍不住拍下来了,不好意思。”
陶织悦挺直身子去看他递过来的相机屏幕,画面上:一只神气的小猫挺直胸脯站在一个女人的膝上,女人的侧脸被垂下的黑发遮得很柔和,眼神略有点忧郁。
旁边的老人满眼怜爱地看着这两个可爱的小家伙,皱纹里也透出岁月沉淀的平静。
离镜头最远的女人唇边勾起浅浅的笑,注视着面前的好友和爱宠。
色彩明亮温馨,构图丰富且具有故事感,是很成功的抓拍。
陶织悦用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黎扬清,忍不住夸赞:“你拍得真不错。”
黎扬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陶织悦这时候才发现他有两个梨涡。
“我在学校摄影社团担任过社长,现在也在兼职当摄影师。这张照片,等我洗出来后送给你。”
“好啊,谢谢你。”陶织悦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她和外婆已经许多年没有合照了,更何况聂乐言也在这张照片里。她重要的人都在这张照片里了。
黎扬清:“那,我们可以合张照吗?”
黎扬清狡猾地抓住这个机会提出请求,让陶织悦没法拒绝。
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聂乐言接过相机,一边调整一边笑着:“这怎么用啊?我拍照可差了,拍丑了你们可别怪我。”
屋里的人笑成一团,其乐融融。
黎扬清站在陶织悦旁边,用手背比了个剪刀手。陶织悦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咔嚓,定格。
*
亚罗卡对面的露天咖啡店正火热。
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藤椅上,长指攥着一柄秀气的小铁勺。面前是中秋特供的香橘桂花冰酥酪,被戳得乱七八糟,碎陈皮在盘中四散。
始作俑者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把目光探向不远处起伏的欢景。
原来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她可以笑得这么轻松。
那个笑慢慢落下,灼在他心上又烫开一个洞,她的怒、悲还有失望从里面流出来,历历在目。
不知名的东西在胸腔慢慢膨胀,变得尖酸起来,扎得他有些不安。
裴究端起旁边的瓷杯啜了一口,黑咖的苦涩并没有起到安抚情绪的作用,他于是烦躁地倒了一盘方糖进去。
用糖分带来的多巴胺代偿不安和压力是他惯用的手段,从很早之前就是这样了。
手机上的界面还停留在电话通讯录里的她,他两指一捏,熄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