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華茲入冬以後,天總是黑得極早。
傍晚的疾風自城堡高處呼嘯而下,擠過拱窗與石牆間的狹窄隙縫,吹得沿途走廊的火把明滅不定。窗外禁林已沉入一片死寂的灰黑,遠處黑湖在暮色下平鋪,靜得宛如一塊冰冷刺骨的沉鐵。
夏洛特緊抱著藥瓶,佇立於校醫院門口,遲遲沒有跨出步伐。
她剛將龐芮夫人新調配的魔藥一飲而盡。
那股濃烈的苦澀令人反胃,可她連一滴都沒有剩下。雙眸因苦意漫上一層薄薄水汽,卻沒有一句抱怨,僅是抬起指尖,輕輕地掠過微微發麻的唇角。
身後的木門軋然輕響。
「夏洛特?」
夏洛特應聲回過頭去。
阿斯托莉亞正佇立在門邊,身上披著一件比尋常校袍更為厚實的斗篷,纖細的手裡同樣握著一只剛喝空的小玻璃藥瓶。她的面容比往日更顯蒼白,一頭金髮細軟地垂在肩前,透著幾分脆弱,宛如冬日雪地裡被厚霜強行壓低的細弱花枝。
兩人佇立在寂靜的走廊上,靜靜對望了許久。
最後,是夏洛特打破了沉默:
「妳也不喜歡這個味道?」
阿斯托莉亞垂下眼,凝視著手中空無一物的玻璃瓶,認真思索了片刻。
「我覺得……像煮糊了的甘草。」
夏洛特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眼角。
「我本來覺得……像爛掉的銀花。」
阿斯托莉亞聞言,唇角也抿起了一抹溫柔的弧度。
此時,門後傳來龐芮夫人帶著幾分嚴厲的叮囑,催促著兩人趁天黑前快些回寢室歇息。
阿斯托莉亞輕聲應了,腳步卻並未挪動半分。
她的視線掠過夏洛特緊抱在懷中的課本,又落在那對單薄得似乎一折即斷的肩膀上。
「妳要回地窖嗎?」
夏洛特輕輕點頭。
「我也是。」阿斯托莉亞微微一頓,「那……要一起走嗎?」
夏洛特懷抱著課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是在北境長大的。那裡的雪原遼闊無垠,朔風刺骨,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往往比白皚皚的荒原還要遙遠。她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獨行,一個人嚥下苦澀的魔藥,甚至習慣了無數個在深夜被劇烈咳嗽驚醒的時刻——獨自披著斗篷蜷縮在窗邊,靜靜等待胸口那陣壓抑的悶痛隨時間慢慢褪去。
她並非沒有朋友。
只是有些難受,一旦道破便只會徒增他人的憂心;而那些無言的沉默,又總是輕易被旁人誤解為孤傲與疏離。
久而久之,她便極少主動伸手挽留。
可此刻阿斯托莉亞看向她的眼神裡,沒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同情,亦沒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只有同病相憐的溫柔。
於是夏洛特垂下眼,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
她們沿著幽暗的走廊緩緩往下走。
起初,兩人都有些拘謹,不知該找些什麼話題。可走著走著,那輕重不一的足音竟不知不覺間重合在一起,踩出了同一個踏實的節奏。
然而剛走到那座錯綜複雜的旋轉樓梯前,阿斯托莉亞的腳步卻驟然頓住。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在一瞬間失去了平穩,纖細的手指扶在欄杆上,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失去了最後幾分血色。
夏洛特並未出聲打擾,只是自然地向前一步,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替阿斯托莉亞擋去了高窗縫隙裡猛然灌入的凜冽狂風,隨後將手伸入口袋,摸出了一小包散發著香氣的乾燥薄荷葉。
阿斯托莉亞有些詫異地抬起眼。
「這是什麼?」
「我哥哥給我的。」夏洛特低聲道,「他說胸口發悶的時候,拿出來聞上一點,會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