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過後,霍格華茲表面上很快粉飾出了以往的秩序。
學生們依舊照常上課、趕著寫不完的羊皮紙,在走廊交錯時,用極低的聲音交換著真假難辨的耳語。城堡外,催狂魔帶來的陰冷依然黏附在邊界;教授們的巡邏比往日更為頻繁,連牆上的畫像都在有人經過時,突兀地掐斷交談。
只是有些痕跡,並未隨著喧囂的散去而被一併帶走。
幾日後的午後,黑湖邊的風,比城堡石壁間的穿堂風還要冷上幾分。
低垂的雲層將天光壓得極低,湖水沉甸甸的,宛如一整片靜止的黑夜。偶爾有一綹微弱的光斑試圖掠過水面,也很快被風揉得細碎。遠處的禁林孤立在湖岸彼端,疏冷的枝椏交錯,像是一整片冷冷蟄伏著的黑色潮汐。
西維亞獨自佇立在岸邊,視線定格在黑湖一圈圈朝腳下推湧而來、最終碎在沙礫中的水紋。
落葉被踩碎的窸窣聲從身後傳來時,她沒有立刻回頭。
直到那串腳步聲在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外停下,她才緩緩側過臉。
雷木思·路平就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握著一本舊書。微弱的秋陽落在他臉上,沒能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將他本就沒什麼血色的面容,映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弗利小姐,」他溫聲開口,語調一如既往地柔和,「一個人在這裡?」
西維亞看著他,嘴唇微動,過了片刻才將那個稱呼吐了出來:
「教授。」
路平微微頷首,藏在舊袍子下的肩膀放鬆了些。
「妳看起來有心事。」
西維亞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重新落回起伏的湖面。
過了很久,她才再度開口:
「那天……」她的聲音很輕,「您為什麼會以為,我的生日是在那段時間?」
路平沒有立刻回答。
刺骨的冷風從湖面席捲而來,吹翻了他手中那本書的邊緣,幾頁泛黃的紙頁在風裡沙沙作響,隨後又歸於平靜。
良久,他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低聲道:
「我曾經……認識一個人。」
西維亞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聽著。
路平的目光穿過起伏的波紋,投向黑湖最幽深的中心,聲音低得近乎嘆息:
「那段日子……對她而言,曾經非常重要。」
西維亞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和我很像嗎?」
這一次,路平陷入了更為漫長的死寂。
冰冷的湖水一下又一下地拍擊著潮濕的碎石,隨後不甘地退去。幾片乾枯的脆葉在冷風的裹挾下擦過草地,在兩人對峙的空隙裡打了個轉,隨即又被狂風無情地推向更遠的暗處。
「有時候,」路平終於再度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像得……讓人害怕。」
西維亞過了許久後才開口:
「那個人……是誰?」
路平的視線依舊凝固在遠處的湖面上,沒有移開分毫。
「她叫西維亞·沙菲克。」
西維亞整個人怔在原地,大腦在這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沙菲克……」她失神地低聲重複。
她忍不住抬起眼,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神色疲憊的巫師。
「她和我……到底有什麼關係?」
路平轉過頭看著她,那雙飽經風霜的眼底,在這一刻流露出濃重的不忍。
「她是妳的母親。」
西維亞的手指猛地收緊。
耳畔傳來一陣尖銳的鳴響,周遭的一切風景似乎都在視野裡劇烈晃動。過了很久,她才終於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我的母親……叫西維亞·沙菲克?」
路平避開了她的視線,看著腳下乾枯的草皮,低聲應道:
「是。」
「那她……」西維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壓下胸口瘋狂撞擊的心跳,「她是個怎樣的人?」
路平的神情在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波瀾,沉靜得近乎肅穆。
「她很安靜。」他低下頭,聲音很輕,「像北方的雪。落下來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卻能覆蓋掉所有的痕跡。」
西維亞靜靜地聽著。
「但她絕不是個冷漠的人。」路平抬眼,語氣裡多了一份溫和,「至少,我一直這麼覺得。」
狂風再度掠過湖面,將原本就微弱的水光揉得支離破碎。
西維亞盯著那些碎裂的光斑,唇瓣微微動了動,才艱難地問出那句藏在心底的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