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真正叫人記得最深的,倒不是她。」
泰瑞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故事還有這樣一個轉折。
「不是?」
「嗯。」店主笑了笑,目光落在櫃檯旁一排疊放整齊的筆記冊上,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粗糙的封皮。
「每回那位小姐挑完東西,另外兩位少年多半也就陪著她一道離開了。」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緩慢,「可其中有一個,總會過不了多久,又獨自一個人折回來。」
那句話落下來時,店內原本細碎的翻找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連空氣中浮動的墨香都顯得凝滯了幾分。
泰瑞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追問:
「折回來做什麼?」
店主失笑,搖了搖頭。
「起初我只當他是漏買了什麼要緊物件。」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感嘆,「可後來次數多了,我才發現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他的目光停駐在一排裝訂整齊、封皮厚實的筆記本上。
「那位小姐前腳剛挑過的羊皮紙、墨水、記事本……他總會在不久後獨自折回來,照樣拿上一份一模一樣的。甚至,」店主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有時候連她只是多看了兩眼,最後卻沒有帶走的東西,他也全都記得。然後,一聲不吭地把它們全買下來。」
泰瑞徹底愣住了。
「記得這麼清楚?」
店主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隨著回憶加深了些。
「清楚得很。」他道,「起初我還以為那少年只是單純的好奇,可看得久了,便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至少在我這間店裡,他始終守著這個習慣。」
他說到這裡,像是又想起了某些不尋常的細節,原本溫和的聲音也隨之低伏了幾分。
「再後來,他開始問一些明顯不是那個年紀該碰的東西。晦澀難懂的古老誓文抄錄本、早已廢棄的舊式符號索引冊,還有幾份連高年級學生看了都要頭疼的對照文獻。」店主頓了頓,目光從西維亞臉上移開,投向虛空中的某處,「那樣子看久了,總叫人覺得……他不像是真的想研究那些學問,倒像是在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店主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一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是替那段蒙塵的舊事收了個尾。
「至於他是不是也在別處尋過類似的物件,我倒說不準。」他笑了笑,眼底卻仍殘留著一抹尚未褪盡的陰影,「不過看他執著於那些殘篇與抄本時的神情,恐怕不只在我這一個地方下過功夫。」
泰瑞怔怔地站著,顯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承接這段沉重的往事。
店主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遠了,輕咳一聲,得體的笑意重新回到了佈滿褶皺的臉上。
「人老了,就容易被一點影子勾起些沒頭沒尾的舊事。」他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眼鏡,語氣又回到了幾分尋常店家的和氣與生疏,「你們今日想看些什麼?羽毛筆、墨水,還是新到的羊皮紙?」
泰瑞這才像是被驚醒似的,猛地低頭看向最近一排羽毛筆。他胡亂地撥弄著筆尖,動作顯得有些生硬,像是急於替自己找回一點實感。
「我、我只是隨便看看……」他小聲嘟囔。
店裡的暖黃燈光依舊安安靜靜地落下來,紙墨與木頭的氣味穩穩地浮在空氣裡。櫃檯後的老人已經重新低下頭,露出再平常不過的笑容,彷彿方才那段關於執念與較勁的告白,不過只是這冬日上午被一段舊影撞出來的輕嘆,轉眼便被收進了密密麻麻的紙頁與墨香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