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天色轉瞬沉了下來,比正午時分更顯陰翳。
霍格華茲高處的風總是來得凜冽且倉促。雲層尚未完全壓低,城堡外的天光便已先行枯萎,褪成了一種蒼白近灰的冷色,像是被潑灑了過多的冷水,透著一股潮濕的壓抑。
走廊上的學生人潮逐漸散去,石壁間迴盪的腳步聲也隨之變得稀疏,僅餘下遠處偶爾傳來的細碎語聲——像是不慎掉進風裡的殘片,轉瞬便被吹得支離破碎。
西維亞獨自穿過空曠的三樓長廊。她依舊緊緊抱著那疊沉重的課本,指尖僵硬地扣在封皮的一角,似乎是要在那層皮革上壓出一道深刻的印記。
古代魔文課結束已有一段時間,可芭布玲教授那帶有告誡意味的餘音,仍如同咒語般在她耳畔逡巡不散。
她本以為在西奧多的陪伴下吃過飯,那股盤踞在骨縫裡的冷意會隨之消融幾分。
可事與願違。
那股寒氣並未消散,只是變得更加隱晦了些。它像是徹底藏進了深沉的雪底,表面看似萬籟俱寂,實則在看不見的深處,仍有極細的水流正順著心防的裂縫,無聲無息地緩緩流淌。
於是到了下午,她終究還是來到了這裡。
她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駐足,視線穿過門縫投向那一室的昏沉,隨後抬手在粗糙的門板上輕敲了兩下。
門後傳來一聲帶著幾分冷寂的應答:「進來。」
西維亞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被遺忘在城堡角落的空教室,厚重的窗簾被拉起了一半,將午後那抹蒼白的天光擋在窗外,室內的光線晦暗不明。靠窗的長桌上雜亂地攤放著幾本厚重的古籍與散落的羊皮紙,墨水瓶口敞開著。
伊凡坐在桌後,校袍的袖口被隨意挽起,露出一截蒼勁的手腕。在看清推門而入的人是她時,眼底卻未起一絲漣漪,彷彿她的到來,不過是他預設好的劇本中,最理所當然的一個章節。
「有事?」他開口問道。
西維亞釘在門口,腳步沉重得像是陷進了這滿室的陰影裡。
她在來的路上,曾在腦海中反覆排演過無數種迂迴的試探,試圖為自己的造訪尋找一個合乎邏輯的藉口。可真正直面伊凡那雙眼眸時,那些修飾與偽裝瞬間變得乏力。
於是她索性抿緊了唇,屏住呼吸,單刀直入地開了口:
「我想問你一件事。」
伊凡凝視著她,視線如冰冷的尖針般在她的臉龐上緩緩掃過。只是一瞬,他便精準地攫住了她神色中那點近乎崩潰的緊繃。
他依舊沒有出聲催促,只是優雅地將手中的羽毛筆擱回墨水瓶邊。
「妳說。」他交疊起雙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等待一場蓄謀已久的審判,「我聽著。」
西維亞在原地僵了片刻,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往前邁出了兩步。
窗簾縫隙中漏出的殘光斜斜落在她的側臉,將她那本就清冷的輪廓映照得愈發慘白。
「我是不是……已經到了該接觸『沙菲克文字』的時候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室內原本流動的空氣瞬間凝固,連窗外那陣掠過塔樓的風聲,都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鉛幕,變得遙遠而模糊。
伊凡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神色隱沒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裡,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西維亞垂下眼,將課堂上發生的事——包括如影隨形的熟悉感、芭布玲教授的單獨傳喚,以及共鳴石的異動,毫無保留地敘述了一遍。
伊凡聽完,依舊保持著沉默。
桌上的羊皮紙被窗縫滲進來的冷風吹得翻折起一角,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午後乾枯的光影在他稜角分明的輪廓上停駐,將他眼窩處的陰影勾勒得極深,使那張本就疏離的面容更顯得陰晴難測。
過了許久,他才終於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所以,妳單純地以為,只要妳開始接觸那些『沙菲克文字』,這些讓妳不安的事情,就會變得一目了然?」
西維亞怔住了。
她略微張了張口,攥緊了校袍的邊緣,近乎執拗地低聲辯解:
「至少……我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對自己體內流動的東西一無所知。」
伊凡沒有出聲,只是用近乎審視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她。
長廊上的風似乎在這一刻止息了,教室裡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產生了一種溺水的錯覺。片刻後,他終於緩緩開口:
「西維亞。」
西維亞下意識地抬起眼。
「妳現在最首要的任務,並非去掌握那些晦澀的符號。」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血腥的告誡:
「而是想辦法,在那些文字『辨認』出妳之前——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