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對他們而言,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遙遠得近乎虛幻。
大衛替她分擔著行李的重量,憑藉記憶熟稔地穿過一節節車廂。
西維亞走在他身側,呼吸仍未從方才的起伏中完全回穩。衛斯理夫婦那些溫暖卻沉重的叮囑,如同潮水退去後的殘餘濕痕,依舊緊緊貼附在心底揮之不去。
行至第三節車廂時,大衛停下腳步,抬手在深色的木質門板上節奏有致地叩了兩下,隨即伸手將門拉開。
包廂內翻動紙頁的聲響應聲而止。
隨後,一道始終沉靜的視線緩緩抬起。
是西奧多·諾特。
他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制服外套被整齊地摺疊在一旁,修長的指尖仍扣在剛闔起的書頁邊緣。
秋日稀薄的陽光橫穿過窗框,細碎地落在他的側臉,將那道冷靜且深邃的輪廓勾勒得愈發分明。
當他的目光落在西維亞身上時,眼底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撥動,在平靜的湖面上掀起了一道隱祕的暗紋。
「你們來了。」
西奧多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篤定,彷彿他坐在這裡,就是為了印證這場理所當然的歸隊。
西維亞微微躬身,將行李放至腳邊。
她尚未開口,大衛已極其自然地接過她另一個箱子,沉穩地將其托舉上行李架。
滑動的車門在身後被輕輕闔上,那一聲幾不可聞的鎖扣聲,徹底隔絕了走廊外喧嚷的浮躁。
一瞬間,狹小的車廂內只餘下三人交疊的呼吸。
窗外疾馳的光影在鐵軌上飛掠,明暗不斷交替,彷彿將月台上那些未明的預兆,悉數鎖進了這方寸之間。
西奧多凝視著她,眉間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隨後,他移開了扣在書頁上的指尖,輕聲道:
「坐這裡。」
語氣平淡,卻像是為她預留了一處足以避風的港口,替她擋下了外頭尚未成形的凜冽風聲。
就在這時,緊閉的車門外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匆忙間被沉重的行李箱絆了一下,隨即是一串踉蹌的腳步。
下一秒,剛闔上不久的門被推開一道細縫。
「——喂,等等我啦!你們走得也太快了……」
是泰瑞。
他一手死死拎著幾乎快要滑落的提袋,另一手勉力扶住門框,額前的碎髮因剛才的奔跑而略顯凌亂,鼻翼微動,帶著尚未平復的急促微喘。
大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地伸手將門拉開了些,免得他真被卡在那道窄縫裡進退兩難。
泰瑞連忙趁隙擠了進來,中途還差點被自己沉重的袋子絆個正著,一陣手忙腳亂後,才終於將那堆不安分的行李塞進角落。
待他坐定,車廂內原有的那份靜謐卻並未因這場騷動而瓦解。
相反地,那種安靜像是一層緩慢流動的水,自然而然地將他原本突兀的節奏也一併納入其中,悄無聲息地將位置填補完整。
泰瑞抬起頭,視線在三人之間狐疑地掃了一圈,語氣帶著些許試探:
「你們今天……好像特別安靜?」
西維亞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視線垂向膝尖。
「只是稍微有點累。」
西奧多指尖輕扣書頁,視線淡淡地在泰瑞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像落葉歸水般,平靜地移回那疊密密麻麻的文字中,不發一言。
大衛則側過身,將方才替西維亞收好的行李再度向內挪動了寸許。在那狹窄的架子上,以一種無聲的體貼替泰瑞那堆散亂的提袋騰出了最後的餘地。
列車正好在此時起程,車輪與鐵軌撞擊的節奏由遠而近,沉悶地迴盪在包廂的地板下。
泰瑞像是終於卸下了全身的力氣,小聲地長呼出一口氣:
「——謝天謝地。我剛才真的以為今年得去跟其他人擠包廂了。」
大衛聞言,眼簾微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隨後,他的語氣毫無起伏地落下,透著幾分不顯山露水的調侃:
「你剛才那一腳力道不小,差點連門都給撞開了。現在還能安穩坐在這,確實算你幸運。」
泰瑞愣了愣,耳尖在那抹柔暗的光影裡悄悄染上了紅。
「我、我只是跑得稍微快了一點……再說,也是你們走得太快了。」
大衛不置可否地淡淡嗯了一聲,視線並未從窗外掠過的山巒移開。
「我們的速度一直都是如此。」
泰瑞張了張嘴,那些沒能出口的反駁在對方平穩的語氣前顯得有些蒼白。只好乖乖噤了聲,伸手將那包提袋往椅腳邊又推了推,像是生怕它再度惹出什麼令人難堪的動靜。
車廂內重新歸於沉靜。
外頭的光影在窗櫺邊不斷跳躍移動,流連過冰冷的窗框,滑落至西維亞交疊的膝頭,最後無聲地隱沒進地毯深處。
火車在軌道上越行越穩,那細微的震動輕得如同心跳一般,在狹窄的空間裡規律地搏動。
新學年的第一段旅程,便在這樣粘稠而悠長的沉默裡,緩緩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