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流言終究還是捲土重來。

起初只是零散的耳語——

在走廊轉角，在長桌的另一端，在課堂結束、人群尚未散盡的縫隙裡，被人順口提起。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分享一則不值一提的小插曲，說者未必記得，卻足以讓聽者記上一整天。

「你聽說了嗎？」

「就是弗利那個……」

「她好像不只一個——」

名字一出口，後面的話便各自生長。

原本模糊的傳聞，被人添上並不存在的細節。

尚且留有分寸的猜測，被換成了帶刺的形容。

而那些所謂的「看見」與「聽說」，在一次次轉述之中，被反覆加工、扭曲，最終徹底失了原貌。

有人笑著說她「很會周旋」，有人壓低聲音評價她「誰都不放過」。語氣輕佻，卻說得煞有其事，彷彿親眼所見，親身經歷。

於是——

「渣女」這個詞，被毫不遮掩地貼了上來，像一枚現成的標籤，既省事，又好用。

而事情，並沒有就此停下。

不知從哪一次轉述開始，

那份名單，被人悄悄拉長了。

除了西奧多與大衛，又多出了兩個名字。

伊凡·羅齊爾。

特洛伊·弗利。

有人開始繪聲繪影地描述所謂的「默契」，有人添油加醋地編排「護短」與「偏袒」。彷彿只要曾在她身邊停留過片刻，便足以被寫進這場虛構的戲碼裡。

「修羅場」這個詞，被人笑著說出口時，語氣輕快，卻帶著一種近乎興奮的殘忍。

好像把一個人拆解、分配、標註，本身就是一種娛樂。

沒有人再去追究最初的源頭，也沒有人在意，當事人是否知情。

流言一旦離口，便不再需要真實。

而西維亞，其實是在某個午後，才隱約察覺到一些不對勁。

不是因為有人當面說了什麼，也不是因為聽見了完整的傳聞——

只是走在走廊時，總有人在她靠近的瞬間忽然噤聲；又或者在她轉頭的一刻，視線匆匆移開，像是被撞見了什麼不該被看見的事。

那些目光，停留得比往常久了一點，帶著一種她一時無法辨明的遲疑與評量。

竊笑並不明顯，低語也壓得很低，卻總在她經過之後才重新浮起。

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沒有試圖把那些零碎的反應，拼湊成一個完整的形狀。

只是隱隱覺得——

自己彷彿成了某個話題的中心，卻沒有人打算讓她知曉內容。

那種感覺並不尖銳，更像一層難以解釋的薄霧，不聲不響地纏在身邊。

她還來不及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也未曾想到，那些目光與低語，其實早已不再只是「看見」。

而是一種——

在她尚未察覺之前，就已經開始運作的注視。

西維亞並沒有立刻去追究那些目光從何而來。

她只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調整了自己的位置。

走廊裡人多的時候，她會提早轉彎；課後鈴聲響起，她不再停留，腳步比以往快上半拍，彷彿只要慢一點，就會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追上。

她開始與人保持距離。

這個選擇來得很低調，沒有宣告，也沒有理由，只是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往人群的邊緣挪去。

不只是那些刻意壓低聲音的同學，還包括——

原本不需要防備的人。

某次她在轉角遇到大衛時，只是點了點頭，便先一步離開；西奧多在課後停下等她，她卻用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理由，把距離留在兩人之間。

她甚至說不清自己究竟在躲什麼，只是隱約覺得——

一旦站得太近，那些她尚未理解的視線與低語，就會更快地落到她身上。

於是她選擇後退。

把所有可能被誤讀的靠近暫時收起來，像收起一件尚未明白用途的東西。

那不是決裂，也不是否定。

只是在一片混亂與不安之中，她唯一還能握住的分寸。

那天傍晚，地牢的走廊格外陰冷。

燭火沿牆一盞盞亮著，卻始終照不進拐角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