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那句冰冷的警告落下後,大廳裡的空氣彷彿被無形之手按住了。
談笑停在半途,杯盞未落,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像是某種不容置喙的裁決,無聲地橫亙在眾人之間。
洛哈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一種來不及掩飾的本能反應——
在意識尚未趕上之前,身體已先行承認了恐懼。
他的眼神在瞬間失了焦,彷彿腦中所有華麗辭藻與自我讚頌,都被那一句冷淡而準確的話語震得四散。
那一刻,他確實被嚇到了。
只是,洛哈特的大腦與情緒之間,似乎始終隔著一道奇妙的防火牆。
恐懼尚未真正沉澱,他的本能便已開始自救。
下一瞬,他又強行擠出那副招牌笑容——
嘴角上揚的弧度過於用力,反倒顯得僵硬而空洞。
「哈——哈哈!斯內普教授真幽默!」
聲音刻意拔高了半調,尾音浮誇地揚起,像是把一顆早已漏氣的氣球,硬生生重新吹滿。
「總之呢——」
他大手一揮,語調拖得又長又滿,彷彿一句話還沒說完,掌聲就該先行。粉色斗篷隨著動作華麗地轉了個圈,布料在燭光下閃過一瞬誇張的光澤,像是刻意提醒所有人——
請看我,現在就是看我的時候。
「為了慶祝這個『浪漫又令人心跳的日子』,」他一字一句地強調著形容詞,笑容燦爛得近乎刺眼,「我特地請了一些——」
他刻意頓住。
視線掃過全場,眉毛微微揚起,像是在等待尖叫、掌聲,或者至少一點足以證明他仍站在舞台中央的反應。
「——小邱比特來幫大家送情書!」
大廳原本被壓住的喧鬧,終於重新湧了上來。
像是有人鬆開了某道無形的閥門,低語、笑聲與竊竊私語沿著長桌擴散開來。
幾個桌邊亮起細碎的騷動,女生們湊近交頭接耳,語氣裡帶著好奇與試探;男生們則發出半驚半笑的聲音,笑得太快,也太刻意。
氣氛回來了。
至少,表面如此。
洛哈特顯然將這一切視為自己的功勞。
他越講越興奮,語速加快,眼睛發亮,彷彿那一點點回溫的反應,正是全場對他魅力的回應。
「沒錯!勇敢一點!大膽一點!」他高聲鼓舞,語調如舞台上的講師般慷慨激昂,「趁今天——把你的心意傳給那位特別的人——」
他昂首挺胸,雙手張開,姿態篤定得彷彿自己正站在愛情的制高點,為眾人指引方向。
「我鼓勵大家,對——喜——歡——的——人——告白!」
每一個字都被刻意拉長,像是在確保沒有人能錯過這句話,也像是在等待某種情緒被他親手點燃。
「讓邱比特幫你傳遞最真誠的心聲吧!」
大廳的門,突然被推開。
不是預想中的輕響,也不是什麼伴隨光影與樂聲的華麗登場——
而是沉甸甸的腳步,一聲接一聲,節奏整齊而生硬,像是行軍,而非降臨。
一群妖精排成隊走進大廳。
他們的身形矮小,神情卻無一輕快。
每一張臉都板著,目光冷淡而不悅,像是在強忍某種難以言喻的羞辱。
每個妖精都被迫套上粉色的蓬蓬裙——
尺寸勉強合身,布料廉價而粗糙,硬生生罩在本不該出現於此的身體上。
背後綁著翅膀。
假得不能再假。
薄片歪斜,角度怪異,連一絲象徵性的輕盈都欠奉。
而最刺眼的,莫過於牠們胸前那條金線。
細細地繫著一個心形小袋子,隨著步伐晃啊晃的,像是對所有「浪漫想像」的公開嘲諷。
牠們沒有飛。
沒有輕盈的振翅,也沒有任何魔法托舉的跡象。
只能靠兩條短腿,一步一步往前挪動,腳步沉重而遲滯,與背後那對翅膀顯得格格不入。
翅膀在背上晃動著,一抖一抖,看起來隨時都會從繩結鬆脫,掉落在地。
那畫面實在談不上優雅。
與其說是愛神降臨,倒更像是一群被迫登台、卻又找不到出口的小工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嘗試逃離失敗。
隊伍前方忽然一陣混亂。
有幾個妖精走得太快,直接撞上長桌邊緣發出悶響,酒杯微微晃動,湯汁幾乎濺出。
也有妖精被過於蓬鬆的裙擺絆了一下,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又在最後一刻勉強站穩。
妖精們低聲咕噥著,語調急促而壓抑,顯然對這份工作沒有半點熱情,更談不上認同。
牠們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學生,沒有笑意,只有被迫忍耐的不耐與冷淡。
於是整個大廳在粉紅色的裝飾之下,看起來不再只是甜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