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還是沒有那麼做。
他只是將那股衝動硬生生收回,把所有想碰觸她的渴望,全數攥進自己掌心。
「……我會在。」
那句話低得幾乎要碎裂,沒有承諾未來,也沒有保證結果,只是單純而固執地存在於此刻。
「等妳願意聽,」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沉,「我會告訴妳布特的事。」
可她的眼神仍在一點一點黯下去,像是光芒正被慢慢吞噬。
彷彿只要再一口氣,就會再次墜回那片黑暗。
就在這時,空氣裡忽然傳來一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音。
特洛伊的神經瞬間繃緊。
「……西維亞?」
他的聲音不再只是溫和的安撫,而是帶著一種只在察覺異常時才會浮現的探尋。
她依舊沒有回答。
不是抗拒,也不是無視。
而是整個人彷彿正在往某個更深的地方退去,連語言都追不上。
她眼底殘存的光,一點一點沉沒。
像靈魂深處某塊好不容易縫補起來的地方,再度被黑暗撕開。
床邊的玻璃瓶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起初幾乎察覺不到,只是一聲細小而不協調的嗡鳴,像空氣被迫改變了形狀。
接著,是第二下。
藥草在瓶中微微晃動,葉緣像是被抽走了生機,在無形的壓力下迅速枯萎,化成一撮無聲飄落的灰。
——魔力,開始暴走了。
特洛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得像被淬過的寒鐵。
「看著我,西維亞。」
他開口,語氣帶著不容退讓的壓迫感,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替她劈開一條回來的路。
她慢了一拍才抬起眼,但那雙眼睛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霧,始終沒能真正對上他的視線。
彷彿她仍被困在夢境的囚籠裡,被那低低的囁語牽著,一步一步往更深處拖去。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不穩,像是在勉強撐著某條即將斷裂的線。
「……是我……」
聲音破碎得不成句,每一個音節都像從胸腔深處被擠出來。
「都是我……」
她的喉嚨發緊,眼神卻依舊失焦,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宣判自己。
「我害了他……」
空氣猛地震開一圈無形的波紋,像是某個被壓抑到極限的核心終於失守,魔力在她身周驟然翻湧。
特洛伊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一手撐住床沿,穩住自己的重心,另一手直接扣上她的手腕——
精準地壓在魔力外放的出口處。
符文在他掌下亮起,弗利家族的壓制咒瞬間引動。
「西維亞!」
他的聲音終於裂開了。
不是指令,也不是鎮定的引導,而是一聲被逼到極限、再也無法維持冷靜的呼喊。
「看著我!」
下一瞬間,力量在她體內猛烈反噬。
她的背脊猛地拱起,像被無形的浪潮狠狠拍中,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抽氣,整個人幾乎要被那股失序的魔力掀離床面。
特洛伊的手臂一震。
他立刻咬緊牙關,毫不猶豫地加重壓制。
符文在他掌下亮得更深,不再只是引導,而是硬生生扛住那股回衝。
疼痛順著手腕往上竄,可他沒有鬆手。
「我在這裡。」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近、更穩,幾乎貼著她的呼吸落下。
「妳看著我。」
他強迫自己放慢語速,像是在替她重新找回節奏,一步一步,把她從風暴裡拉回來。
「別讓魔力牽著妳走——」
她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像是被兩股方向相反的力量同時撕扯——一邊要把她拖回那片黑暗,一邊卻仍死死拉著她留在現實。
特洛伊幾乎是立刻俯下身,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用肩與臂構成一道更貼近的屏障,將她半攏進自己懷裡,硬生生把那股失控的力道往自己身上分攤。
窗框開始嗡嗡作響,震動沿著牆面擴散,床頭的金屬在無形壓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被逼得微微彎曲。
特洛伊的額角很快滲出冷汗。
但他依舊沒有鬆手。
因為他太清楚了——
哪怕一瞬間的失衡,那股被強行收束的力量就會反噬回去,首當其衝的,永遠是她。
他怎麼可能冒這個險。
忽然——
她的呼吸驟然一頓。
像是某個被拖得太遠的靈魂,在最後一刻被猛地拉回。
沒有聲響,沒有餘波,只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抬起眼,目光仍帶著迷茫,卻不再漂移,而是確確實實地,對上了特洛伊的視線。
那一刻,風暴彷彿失去了核心。
盤旋的魔力倏然崩散,像被抽空支點的漩渦,來得快,散得也快,只留下殘餘的震顫在空氣裡慢慢消退。
西維亞如同被掏空一般——肩膀無力地垂下,背脊失去支撐,只剩下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輕得像一陣風就能打散。
特洛伊這才慢慢鬆開手。
但他沒有真的退開,仍是半抱著她,像是在聆聽某種只有他才聽得見的預兆。
「……妳剛才,」他的聲音很低,「嚇得我……快沒辦法呼吸了。」
不是責備。
不是生氣。
而是赤裸的心痛。
——一種來不及包裝、也無意掩飾的恐懼,在她幾乎消失的瞬間,被生生撕開。
西維亞看著他。
看著他額角尚未退去的冷汗,看著他刻意壓抑、卻仍洩漏出顫抖的呼吸,看著那份明明已經撐過風暴,卻仍遲遲無法完全放下的克制。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胸口那份自責,在這樣的沉默裡,悄然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