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沉得極深,斯萊特林交誼廳裡只剩壁爐的火光在暗處呼吸,橘紅色的焰影沿著牆面拉長,像在替誰守夜。
西奧多坐在最靠暗角的位置。
書是攤開的,字句卻早已從他視線裡滑落。
陰影將他的神情半掩,他的手指平穩地搭在頁邊,卻半晌沒有翻動。
他的視線落在對面——
那道纖細的身影正輕步走入火光所及之處。
西維亞剛從外頭回來,身上披著潮濕夜色的靜意,步伐輕得幾乎聽不見。
——像是怕驚動誰,又像是某種尚未從夢境裡完全醒來的遲疑。
西奧多眉心微動。
那一瞬,他心底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
那並非單純的疲倦,也不像她平日的冷靜。
她身上……似乎帶著什麼從夢裡遺落的氣息。
他默默抬起眼,火光倒映在他瞳孔裡,如星子沉入深潭——
安靜、專注,又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在經過長桌時忽然停住。
像是有什麼細微的氣息擦過她的感知——
一道與夜同沉、與湖光同冷的波紋。
西維亞眉心微皺。
那神色既不是警惕,也不是驚懼,更像是——短暫的茫然。
隨即,她恢復了那份一貫的靜默,轉身後踩著極輕的步聲走向女生寢室。
門板闔上時的火光微顫,像被那一縷氣息攪動。
西奧多這才緩緩闔上書頁,指尖貼著封皮停了半晌。
他的視線落在那扇關上的門,眼底浮上一道極淡的陰影——
若有所思,若有所察。
就在這時,交誼廳入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在深夜空曠的石壁間回盪得格外清晰。
只見德拉科披著夜裡的冷風踏進來,克拉與高爾緊跟在後。
他一如既往地抬著下巴,語氣也帶著少年家毫不掩飾的張揚:
「父親一定知道繼承人是誰,」
他說得理直氣壯,像握著什麼秘密訊息,眉宇間帶著得意的火花——
彷彿這消息只會在他口中先被點亮。
「我敢說,那人八成就在我們學院裡——」
他的聲音充滿少年特有的自得,像在亮出一枚還未拆封的金箔密令,語氣裡滿是「我知道你們不知道」的驕傲。
西奧多微微抬眼,恰巧看見走在他身後的兩個人——
克拉與高爾不像平時那樣應聲附和德拉科的自信,兩人臉上的表情異樣僵硬,像是剛聽到不該聽到的事,或是看見什麼讓他們不安的東西。
他們的步伐有些不對勁——
略顯笨拙,呼吸紊亂,臉上的神情更是僵硬得近乎陌生。
那不是克拉與高爾平日那種遲緩的遲疑,而像是被什麼東西粗糙地塞進他們的軀殼裡,模仿著他們的外形,卻模仿不出靈魂的習慣。
「你覺得那個弗利——」
其中一人忽然開口。
聲音乾澀、發悶,帶著不屬於他的節奏。
「是不是那個繼承人?」
空氣瞬間繃緊,像水下某條線被人悄悄扯住。
西奧多指尖微動。
——真正的克拉與高爾,從來不會在德拉科面前提起西維亞。
他們甚至連她的名字都唸不順,更遑論主動把「弗利」和什麼「繼承人」放在同一句話裡。
這一瞬間的違和,像一道冰水自頸後滑落,讓西奧多的心底升起一股極細、極冷的警兆。
德拉科愣了一下,像是被這突兀的問題打得措手不及。
他皺起眉,神情寫著不耐與困惑。
「她?當然不是。」語氣裡帶著他一貫的傲慢與理所當然,「那個女孩一天到晚窩在圖書館,斯萊特林的繼承人不會這麼——無趣。」
火光在他的側臉上跳動,把那句評語照得更顯輕慢。
然而——
跟在他身後的兩人卻沒有附和。
克拉與高爾安靜得不尋常,只是對望了一眼。
那一眼異樣得刺目:
帶著壓抑的急切、被逼迫的驚慌、還有像是在忍受什麼力量的扭曲。
那不是克拉與高爾會有的眼神。
西奧多的眉尖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露痕跡,卻像一道寒意在心底劃開。
就在那一瞬間,他捕捉到對方手腕上的細微扭動。
皮膚下的色澤不自然地起伏,像液體被強行壓入模具,又像某種形體在掙扎、在被迫貼合。
那不是正常人的血肉。
更像是一種魔藥下的錯位。
「我們得走了。」
其中一人低低說道,聲音僵硬得像是木片磨出的。
「對、得走了。」
另一個幾乎立刻附和,語速快得不像他,連語尾都帶著顫,像是再不走就會露餡。
他們腳步倉皇,幾乎是「逃」向出口。
連德拉科都愣在原地,來不及追問一句。
西奧多緩緩站起身。
動作輕得像從影子裡分離。
那種不自然的變化——
皮膚的起伏、聲音的僵硬、動作的扭曲——
他太熟悉了。
不是魔咒。
是魔藥。
而且是配方複雜、調製費時、能將人從內到外「重塑」的那一種。
這意味著他們的背後,一定還有一個出謀劃策的人。
他沒有喊人,也沒有讓德拉科注意到。
只是悄然跟了上去,足音輕得彷彿與黑暗同息。
湖光從窗外滲入,在他袍角邊緣滑過一線淡青的光——
宛如深水之下掠過的影子,靜默、敏銳、藏著冷意。
西奧多的眼底沉著一種極深的判斷:
無論那兩個「人」想去哪裡,他都必須在他們抵達之前——
先一步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