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
畢竟見過她出生時的光。
那道光,柔弱、微小,卻曾在誓約台上頑強跳動,從未泯滅。
他記得。
她從來不是為了死亡而被留下。
風再次吹過,黑鐵手套內的灼痕微微發燙。
他低頭,望向黑湖的方向。
那裡,有什麼在等她——也等著他,在必要時出手。
她夢見自己站在湖底。
不是潛入,而是——醒來於湖底。
四周無水、無聲、無光,唯有銀色絲線自她指尖浮現,在空氣中緩緩交織,編織出一道無形的網。
那些絲線纏繞著她的手腕、肩頸與心口,仿佛在構築一件看不見的衣,或某種封印的圖紋。
她想舉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那不是肉體被束縛的感覺,而是一種——來自血液深處的「不得違逆」。
遠方傳來鐘聲。
不是霍格華茲的鐘聲。那聲音古老、低沉,如古語唸咒,帶著沉睡已久的召喚之力。
鐘聲響過三次後,湖底浮現一道階梯。石階如古老的祭壇般蜿蜒而上,而盡頭正靜立著一扇門。
那門無色,無形,卻仿佛鎖住了她全部的目光與呼吸。
下一刻,她聽見有人呼喚她的名字——
不是「西維亞」。
那是一個她從未聽過,卻本能地熟悉至極的名字。
像是某段被遺忘的命運,在此刻輕輕揭開帷幕。
她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
門後,一道光緩緩亮起。那光並不刺眼,反而溫柔得如同某段遺落的回憶,在時光彼岸靜靜等她歸返。
她剛跨出第一步,銀絲便倏然收緊,牢牢勒住她的手臂——
像是在警告,也像是在哀求。
她止步,眼眶驟然濕潤。淚水不知為何,悄然滑落。
——妳還不能去。
——妳還沒準備好。
——一旦門開,便再無歸途。
鐘聲再度響起,這一次更深、更遠,也更像是崩塌前的最後預兆。
光影消散,門無聲墜落深淵。
她跪在冰冷石階上,緊抓銀絲,指節泛白。
下一瞬,夢境崩解如浪,一切驟然回歸黑暗。
她驚醒時幾近窒息,指尖顫抖,額角冷汗如冰。
月光灑落寢室,空氣卻似凝滯不動。銀鍊在她掌中微光閃爍,彷彿某道未竟的咒語,正默默回響於血與誓言之間。
晨鐘響起時,西維亞早已起身。
她並未如往常般停留於盥洗鏡前,也沒有花時間打理那一絲不亂的髮絲。她的動作近乎機械,將銀鍊收好、拉緊袍扣,將自己如一封未曾打開的信般再次封入日常的殼裡。
夢中的聲音仍在耳邊縈繞。那個名字,那扇門,那失而不得的光。
她知道自己不該記得——這記憶從未被教導,也不屬於她的生命。
可它偏偏以夢為名,在她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現。
直到魔藥課前的短暫空檔,西奧多·諾特才在圖書館側門的拐角攔住她。
他望著她,視線在她略蒼白的面色與藏不住的眼下陰影間停留。
「妳沒睡好。」他說得很輕,彷彿怕驚動什麼。
她低著頭,眼神躲在髮絲後。喉嚨乾澀,連一個簡單的「嗯」都說不出口。
西奧多看著她,眉宇間一瞬微動。他向來不輕易靠近人,但此刻卻罕見地抬手,指尖極輕地觸碰了一下她的袖口——如同確認她是否仍如往昔那般冰冷。
「妳不必告訴我是什麼,」他低聲道。
「但如果有一天,連妳自己都開始畏懼那個夢——就別再一個人去黑湖。」
她的睫毛微微一顫,抬眼望向他,眸光朦朧如水,像霧起湖面,藏著尚未沉底的驚懼與餘燼。
她張開口想說「我沒事」——卻未及出聲,眼角已不受控制地濕了。
只一瞬,她立刻低下頭,抬手掩住。
眼淚無聲墜落,彷彿體內某處誓約的殘響,再也壓抑不住地洩漏。
西奧多站在她身側,沒有說話,也沒有退開。
他只是靜靜陪著她,站在這片牆邊,讓沉默如庇護所般落地,悄然擁住這場無聲的潰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