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覺得妳……應該可以知道這件事。」
茱麗葉抬起眼,目光深處有什麼翻湧了一瞬,像風捲起湖面的一道漣漪。最終,她只是靜靜地點了頭,像將那漣漪按了下去。
「……謝謝。」
那聲音輕極,卻真誠。
西維亞不再開口,只輕輕轉身拉上帷帳,燈光從她身後灑落,把輪廓揉成一層朦朧而柔和的影子。
那段短短的對話,就像一縷細光落入無風的湖面,不曾驚擾什麼,卻讓最深的地方泛起了微不可察的動靜。
帷帳已落,燈已熄滅,整個房間陷入一層柔軟的寂靜中。夜風擦過窗框,帶來微弱的聲響,如遠處湖面碎波拍岸。
「……妳睡了嗎?」
茱麗葉的聲音從對床輕輕傳來,穿過薄薄空氣與帷帳,像一縷無聲伸出的細線,尚未觸及,便先在半途顫抖。
而西維亞只輕輕應了聲:「還沒。」
靜默持續了一會兒,然後——
「我在家裡……不太像是家人。」
語氣淡淡的,似乎說的是別人的故事。
「他們不會說我不是……但也從來沒讓我覺得是。那裡太大了,連影子都沒辦法留下來。」
西維亞輕輕轉過身,面向床簾方向,但她沒開口,只是靜靜聽著。
「我從小就知道我跟希洛不一樣。」茱麗葉繼續說,語速很慢,像每一句都從很深的地方翻出來。
「他是名正言順的孩子,有血統、有能力、有家族的全部期待。而我不是……我只是他們的一個錯誤,一個不該被提起的污點。」
「他們說我混血、說我不乾淨……甚至覺得我不該在出現在他們面前。」
西維亞終於出聲,語氣輕如薄霧:
「……妳不是污點。」
茱麗葉沒接話,但她的聲音更低了:
「我不恨他,他從沒對我做過什麼。我只是……不敢看他。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是……還相信我們是家人一樣。」
那一刻,西維亞終於明白——茱麗葉那身上的刺,不是防衛,而是漂泊太久後的習慣。她不是不願停下腳步,而是不知道,世上哪裡還能為她留一處容身之地。
帷帳間的風微微一動,像某條界線被悄悄撩起。
「……西維亞,」茱麗葉忽然低聲喚她,語氣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夢境,「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妳會記得我嗎?」
西維亞沒有立刻作聲。
她靜靜地躺著,目光沉在黑暗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
「妳早就……讓我記得了。」
窗外的光透過湖面波紋折射而下,灑在石地與寢室牆面上,呈現出斑駁的淡綠與灰銀。
西維亞睜開眼時,茱麗葉已經醒來。她坐在床邊微微彎腰,正細細地整理腳踝處的長襪,動作一如往常寧靜而有條理。
寢室一片靜默。茱麗葉沒說話,只朝她點了點頭,神色沉穩,眼中卻多了一層不言而喻的默契。西維亞怔了一瞬,也輕輕點頭回應,隨即低下頭拉起被角。
沒人提起昨晚的對話。
也沒有人需要。
當她們並肩站在鏡前整理領帶時,茱麗葉忽然伸手,替西維亞理了理翻領上的細皺。指尖輕觸即離,語氣平靜如常:
「這樣比較整齊。」
西維亞怔了怔,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那雙眼裡多出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某種未來的可能。
她沒有叫住她。
只是靜靜站在鏡前,指尖還停在剛才被觸碰過的衣領上——那裡沒留下任何溫度,卻讓她一整個早晨都無法將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