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中迎春,通常绘制的都是些锦鲤、麒麟、龙凤之类的瑞兽。这位姑娘所绘之物,他一时倒是难以分辨。
“是鸾鸟。”林枫率先替张晚晚答道,又再提竹笔,在那歪歪扭扭的鸟形符样旁,勾勒出一条巨龙。
百姓这下认出来了,便拿起题字福箓,欢欢喜喜地走进了人群。
林枫解释道:“龙凤双飞,恭贺吉祥。”
他眼中温润的光轻轻移动,落在张晚晚指尖。修长指尖沾了点墨,痕迹未干。于是自然地牵起袖口,又托起那只小小的手,轻轻拭净。他说:“有墨痕。”
张晚晚嗯了声,将紧张压下,脱口道:“小疯子,你好像我师父啊!”
在云州山中时,叶芙蓉也是这般照料她,无一处不细致,无一处不上心。她看了看远处的江尘,又道:“我师兄就不是很靠得住,他从来不会注意这些小事。”
张晚晚抬起手掌,正反看了看,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就像我的亲人一般。”
林枫微微一愣,眼睫闪动两下,静静悬起,露出温柔的光:“多谢晚晚。”
一路走来,他这个孤魂野鬼,也有个可爱姑娘相伴了。
“真好听。”张晚晚轻轻道。
“什么?”林枫眼中一派安宁之色。
“没什么。”张□□脆利落地把收起的另一颗栗子掰开,露出小半金色果肉,“小疯子,这颗你吃。”
林枫在人生的前十五年吃过无数的佳肴,都不及这颗栗子香甜。他脸颊微微鼓动,优雅之中,又添了一份满足。
朗月高悬,但愿人们长长久久。
人群边缘处,跑来个口齿清晰的十来岁少年,冲两人道:“兄长阿姊,小七小八去了外面巷子,他们想放一挂爆竹,又有些不敢。让我来找你们求助。”
他羞赧地挠了挠头,递给张晚晚一道火折子,声如蚊蚋:“我也,我也不太敢。”
张晚晚冲林枫弯弯一笑,便跟在这孩子身后,朝小巷走去。林枫注视着女子背影,眸光澄净温和。他抬起脚,也跟了上去。
点爆竹可在宅邸门口,亦可在街边巷口,有驱邪祈福之效。建起的新屋门前围了太多百姓,挤不进人,小七小八便拿了两挂爆竹,站在了一街之外的小巷。
见张晚晚过来,小七牵着妹妹的手,把手中的爆竹拿给张晚晚看:“工棚里熬粥的婶娘给的,说是奖励我和小八出的力。”小童眼中满是自豪,“我也可以养活妹妹的,晚姐姐。”
张晚晚一手抚弄两下小童的软发,一手拿起爆竹,决定再做一次“孩子王”。
“小疯子,借个火。”她踮起脚,右手伸到林枫颈后,打了个响指,凭空变出一根带着火苗的枯枝。
“哇!”立刻迎来三道小童惊喜的目光和欢呼。
“站远些,我要点火了。”张晚晚嘱咐道。
小七小八和那少年都站到十尺远处,躲在半旧的木柱旁,捂住耳朵,既有些害怕,又按捺不住好奇和欣喜,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
“噼里啪啦!”百姓约莫是特地挑了个吉祥时辰,各处爆竹在这一时刻,都同时响了起来。
爆竹声极响,震声升入夜空,传得很远很远。
张晚晚拿枯枝点燃爆竹,扔到窄窄巷口。爆竹炸起蓬烟尘,偶有未燃尽的硝石四射溅开。
小七和小八双手蒙眼,仅露出一道微小的缝隙,快乐地瞧着。
小八轻瘦的身体忽地向后退去,而后被高高抛起,扔向几丈外的深坑。
小七惊愕一呼,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领张晚晚来小巷的少年不知何时退到远处,手里握着条极长的鞭子。鞭子那头,便是尚未反应过来的小八。
张晚晚婆娑步催动到极致,飞向小八,敢在柔软的身体坠落的前一刻,抱住了她。又尽最后的力气身体左旋几寸。
背后那断折的木柱透着根力茬,闷闷一声,扎入女子身体。张晚晚跌在坑底,痛得皱眉,一时无法挪动。
那少年童稚犹在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长鞭收回,卷向断梁之上的那块凸起木杵,狠厉一拉。
“哐啷!”堆积的瓦块碎石废木被巨网卷起,尽数倒入深坑。张晚晚神情一冷,接住根细长木柱,将小八放在柱端,拼尽全力向碎石较少的巷口处一送。
小八落在地面,怔愣化作回神的眼泪,“哇哇”痛哭起来。
重物如山倾塌,张晚晚捡起根木棒挥舞,砸开数块碎石。在断梁袭来时,只来得及将木棒一立。
她闭上眼,在横梁落地的前一刻,瞥见一抹淡青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