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便沧海可填,原野可清!
见杨天翊看呆,老傅一笑,枪杆在腰间绕几个圈,顺势收回。
长枪立地顶天。
“如何?”老傅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站在那里随口一问,目光霸道又森然。
“甫随平北复征蛮,一枪横空星斗寒。”杨天翊称赞。
那遒劲的力道,不仅可扫风沙,也将杨天翊心中的积尘尽除。
他紧紧地盯着老傅,眼中有太多难以掩饰的钦羡。
老傅一声狂笑,深觉心中熨贴。没能在混账儿子那里得到的崇拜,倒在野小子这儿收了个满怀。
“哎,我说。”趁此良机,老傅回答初见时,少年的那一问,“你之前问的事,老夫我有答案了。”
那身具力量和野性的男子朗声道:“他既不是羊,也不是狼。他见过血腥,比羊残忍;又见过鲜活,比狼悲悯。他是可以拿起刀的屠夫,也是可以放下刀的佛陀。他可以走出自己的路,他是个人。”
像一颗火种,点燃了少年虚无的眼睛,点亮了他朽败的心。
杨天翊紧握着手中的双鹤玉佩,看着老傅,笑得如冬日暖阳。
……
是夜,行人稀少,街道静谧。
莫家依照每年惯例,于府中小聚。奴仆也皆在前院另开了席面吃酒。
府中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顶天立地的男子倒在了院墙边。
熟悉的“啁啾”在邻墙根响起,只是异常小声。
夜色掩映下,杨天翊离开躺椅,靠近那处狗洞查看。
“老傅,这么晚了还要来找小子我喝酒呢?”他笑道,“不过一旬时间,你都来七八回了。”
“小子,别插嘴,听我说。”
话声微弱似无。
乌色的血液自莫云霆嘴角流下,他抬手拭净,无力站起。
“我知道你是杨清的儿子。你的样貌,肖似你娘。”
老傅话一出口,杨天翊便笑容凝滞。
“我也知道,你在匪寨中活得,多有不易。”莫云霆继续道。
“听老叔的,往前走,会好的。”
杨天翊低头不语。
“老夫求你件事。”莫云霆积攒许久气力,才颤抖着,把碧色玉玦往狗洞一掷。
他勉力扭过头。院中之人,不是中了软筋散无法言语动弹,便是和他一般唇色染乌,中毒将亡。
“你拿着杨清给你的,双鹤玉佩。用‘太傅’的名头,去把州兵叫来。”
莫云霆停顿一会儿,神色郁愤幽深,情绪万千。
“就说,就说莫家上下,遭到山匪下毒劫掠,求助。待莫家事了,让武王,派州兵,剿匪。”
陵州今年忽有匪患作乱,甚至入下辖小县桐城洗劫过一番。莫云霆早就想派兵灭了这帮恶贼子。
他莫家之人已然在劫难逃。不如以此为筹,再做些事情。
“莫将军!”玉玦带血,老傅又说莫家遭下毒劫掠,杨天翊神色一凛,低声痛呼。
他早已猜出老傅身份。便在此时,那高俊大汉仍是在竭力助他。
莫云霆阻止道:“别试图过来,莫府已成死地。活下去,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这也是你一直想做的。”
“刺拔出来,人再走路,就不会疼了。”
“还有,叫来州兵,帮我救这块玉玦的主人,林枫,和我那混账儿子——莫雪宸。”
“他们或在,我莫家书斋的,密室中。”
乌色血液汩汩而出。
林枫身染风寒在书房歇息,应该已察觉前院有异。混账儿子醉酒而归,也在那处酣睡。
莫云霆此生头一次觉得,那风雅楼算是有些好处。
只是可惜了我那小丫头,还未及长大行笄礼。
莫雪柔小小的身子倒在院中,早已中毒多时。
他双眼轻阖,泪流满面。
“问你的问题,我也已有答案。”莫云霆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身,仰面看天。
外敌环伺,公狼却开始,为头狼的位置互相攀扯撕咬了。
“往前走。让莫雪宸,往前走。”他说。
也许你们这一辈,会和我们不一样。
“匪寇作乱!”一道声嘶力竭,悲愤至极的吼叫。
将军败于阴谋,至死未能瞑目。
杨天翊眼眶胀热,拿着信物将早睡的刘晋拽起。两人从角门钻进一条隐秘的小巷,一路狂奔。
莫府中,忽有夜行客至,刀剑声起。
暗色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