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般?”他仰视着高空中的朗朗明月。
“我从未,觉得受你拖累。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
公主的心意,岂是旁人能左右的?
从司空红尘换成纤凝,不过是一切正当合适。这次是纤凝,下一次,不知何时何日何地,换何人。
他已然看清。只是不知,纤凝懂不懂,顺势而为。
纤凝没有接话。回答他的,是沉默。
他双手背后交错,攥着袖口摩挲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月亮,她也看月亮。可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呢?年年月月,圆了缺,缺了又圆。不过是,不敢不看罢!
“我不好。”
“过得不好!”天边那皎洁的轮廓渐渐模糊,在她眼中融成一团,又从眼角滑落。
结果,是他先背叛月亮。
“怎么?”他将目光移向另一处耀眼。
她视线迎上,凝泪看他一眼,转头将脸扭进臂弯。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我过得不好。不喜欢昨天,不喜欢今天,也不喜欢将到来的明天。我好想回到站在你身边,什么都没发生的那一天。即便那时看不见,也不会心烦意乱。
“我好像醉了!”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醉意,满腔深情。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善意和情意,她真的分不清。为什么,总要让她经受这样的考验?
他双瞳蓦然放大,喉头滚了又滚,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只任由指尖悠悠刮过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月牙。
月色如纱,笼一川秋水,两行思绪,百转千回。
她诚然是醉了,可醉了,不是糊涂了。她清醒地知道,恩宠有时尽。
他被自己连累,受了那么多苦,却反来安慰。她十分苦恼,该如何报答。唯一想到的,只有,趁着恩宠还在,多弥补他一些。若能将他重新拉回原先的位置,则更好。
她细细想着,思绪缓缓沉入混沌。
他静静伫立,眼前姣好的睡颜,越看越清晰。
周遭安静下来,他依稀听见心底深处的声音。那声音叫嚣着:去!去她身边。
脚不由自主移动,一步,两步,再半步时,前掌按着地,强行停下。嘲讽自己:你一个刀口上讨生活的,能给人家什么?
退后,一步,又一步。
月渐圆,渐满,渐亏,像他的心潮,反反复复,没有定时。
月又盈,至重阳,变成一块,被半大小子咬了一大口的凸月。逢佳时,无论贵胄平民,自少不得登高、宴饮,宴饮期当,亦少不得感怀、献寿。
宫中办赏菊宴。纤凝承治眼之恩,亦在席间。
公主李缉上前祝寿:“父王母后,女儿为二位准备了一支舞,愿父王母后福禄长久,美意延年!”
帝后笑纳。
掌声动,乐起,飞天舞者飘飘而入,公主脸色却突地阴下来。
贴身侍女意会,朝门边一瞥,立在那处的侍女即刻领会,悄悄摸摸出殿,左顾右盼,循着张面熟的脸走去,边走边招手轻唤。
“道长!道长!”
殿外,一身白衣金边,手捧宝瓶的仙女靠柱而立,眼泪婆娑。
不及侍女上前,仙女身旁同样白衣金边,道士模样的人挥手拦道:“马上就来。”
而后,转脸看着负气女子,温声道:
“都在等你,快去吧!”
女子抹一把眼泪,气愤咬牙:“臭道士,你要记得,这是你欠我的!”
背影翩跹,他心中竟涌起一丝异样。
一炷香前,他奉命去带她过来。
她欢欢喜喜出门,随他一路,至殿后,才幡然醒悟。
“所以,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她冷下脸质问。
“不辞辛劳,每日带我出门,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段舞,烂熟于心!之前我问你,你说,这是寻天得道的祝舞。”
枉她夜夜练舞,想着给他一个惊喜。却原来是场空欢喜!
“是。”他坦荡干脆。这是祝舞,不过,他不是观众。
渔山公主找到他,言明要鹿妖宴上献舞时,他便知道,过程不会一帆风顺。鹿妖天真机灵,他本想装作若无其事,伺机哄她入殿。
只是,他似乎还是低估了这鹿妖的脾气。
“不去。我生而自由,不为取悦任何人。”高傲的仙女生了气,留给他一面倔强的侧脸。
“你可以选择进去,或等宴会结束,公主再找你秋后算账。我是为你好,方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他极有耐心地,予她循循善诱。
而在她看来,他的话,与风霜刀剑无相差,都是迫她屈服的手段罢了!
“臭道士,这是你欠我的!”
这厢不欢散场,那方栩栩出场。
殿中舞者身姿曼妙,攀臂披帛随意而动,花瓣随风散落,如恍若九天仙子下凡尘。
众人皆赞叹,唯独纤凝注意到,渔山公主直勾勾盯着殿门方向,眼神中透着三伏烈日也融不了的寒冰。
下一瞬,门口出现一只纤纤素手,凭空一指,一道空灵人影飞入。
白衣白纱,行云流水,面带微笑,手持宝瓶。此一出现,一众仙女顿失光华。
纤凝眼中也顷刻失了颜色。
小鹿!她怎么会出现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