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我感觉到记忆快到头了,我没停下,一边走一边说:“我记得那时候我好像摔了一下,在哪里绊倒了来着——”
地上全是无人打理的荒草,长到齐膝高,草底下是什么,根本看不见。我刚说完,草里有块石头,我不小心踢在上面,又被绊了一下。因为现在高大,人倒没有真被绊倒,只是狼狈地往前撞了几步,扒着最近的一棵树停住。我低头看,这里散落着好些石头,真够危险的,要是我摔了,我就会脸朝下撞在这些石头上。
本人尴尬地抱住前面一棵树,珩是个灵活的小短腿,听见我摔,她快步跟上来。前一秒她还有点担忧的神色,见我没真摔,她又开始嘲笑我。
“你还挺严谨的,”她说,“为了寻回熟悉的记忆,不惜在十六年后在同一个地方再摔一次。”
树上的苔藓全沾到了我的身上,我用手去拍,衣服上的没拍干净,手上也全是那样苦涩黏腻的青草味。“你别顾着笑我,你看看周围,这地方你认得么?”我指了指前面,“我的记忆在这里就到头了,那时候摔了一下,之后就忘了。再想起来,我就在一棵很高的枫杨树下,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很像你的人。”
珩循着我指的方向往前看,又把周围看了一圈。她摇摇头,说一点印象都没有。
后面的路在我们两个的观测范围之外,我们又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往前走,但视野里还是鬼打墙般的樟树,怎么都没找到那棵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枫杨。再这么盲找下去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先到岛上看看,说不定还能有点新发现。我们原路返回,又坐上车,我从树林里钻出来的时候,加油站里闲站着的人往便利店里的同事打了个眼色,等珩也钻出来,便利店里的人也八卦地探出头来。
等她也坐上车,我们两个就在加油站两个无聊人的注视下驶离,我车开得不快,他们的视线一直跟着我们,直到我们的车子彻底远去。
其实我有点紧张。谁要是失忆之后要回到小时候的家,都会有点紧张。一紧张我就爱说话,我又扯着旁边珩说废话:“你看到刚刚那两个人了吗?”
“嗯。”
“哈哈哈他们肯定是以为我们有什么特殊癖好,钻树林里随地大小便那种。”
珩没笑,她像看什么新奇动物一样侧过脸来看我。“你是真心觉得他们会以为我们一起钻树林里,是要一起随地大小便吗?”
她不问我是不会想到什么的。她一问我就想到了。脑子变好用了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画面随着思维一并就涌上来了。我的耳朵肯定又红了,因为珩笑得很开心。
“喂喂喂,好了好了,笑够了。”
她笑得更大声了,毫无仪态的一条鱼,整个车厢里都回荡着她的哈哈哈。“你好可爱哦,”她指着我笑,“你怎么能这么有想象力?给我三个脑子我都想不到两个人钻树林里一起随地大小便的场面,哈哈哈哈!”
听着她在我旁边跟个坏掉的发条音乐盒一样嘎嘎嘎乱笑,我的焦虑有所缓解。因为开着车,上岛的路比我记忆中要短很多,很突然地,熟悉的场景就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我几个月前第一次降落到这段记忆时看到的画面——同样的村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村里唯一的改变是多了些做周边城市生意的渔家乐,一见我们这个外地车牌来,马上就有住海边戴着草帽晒成东南亚朋友的人来揽客。我对家乡的印象非常不好,他们一看就是会宰客的人,本地小宰外地大宰那种。我们没搭理那些跟着车子敲车窗的人,沿着村路一直往里面开去。
村里的布局还像以前那样,只是房子有所变化,有人盖了新楼房,风格不伦不类的,欧式建筑,大门贴钟馗。还有些没动过,十几年过去,脏兮兮的墙壁变得更旧了,墙皮剥落,斑驳地显出内里的红砖。我长着一张很好骗的脸,停路边我都怕有人来强行收费,岛上唯一一个停车场在公园和码头旁边,我决定把车子先停那里,于是拐了个弯,先往停车场开去。
还好停车场是正规的,门口有写着收费标准的蓝色牌子,我把车停好,和珩一起下车。地方不大,停车场左边是码头。码头整修过,顶上装了灯牌,大字写着“三角岛码头”,旁边几个海边景区通用的打卡点,大字“三角岛”,角落一个“我在三角岛很想你”的蓝色路牌。目光越过码头,就能看见远处的人鱼塑像。塑像非常大,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是个巨大的塑像,现在我已成年,再去看它,还是觉得它很高。在这样一个没什么高大建筑的地方建个这种高度的塑像,几十年来没被雷劈中,也算是海神显灵。
我和珩走过码头,一路走到公园里。我仰头看,人鱼塑像风化严重,面容模糊不清,身体还是我记忆里那诡异的姿势,脑袋仰天,上半身也后仰,举起一只手,长发极其浓密,一直垂到接近雕像底座的地方。从前我没留意看它的下半身,自从知道珩是人鱼,我就忍不住一直看雕像的鱼尾巴。上半是人下半是鱼,这是人鱼的经典模样,但若是像我这样,见过真正的人鱼,一看见这臆想中的鱼尾巴,就会觉得非常违和。
我和珩在公园的石凳上坐下,这里的大海很漂亮,海水是清透的蓝色。珩挑食,指名道姓要吃我家附近某个店的欧包,当时挑了几个做得很漂亮名字也很长的,在包里压了几个小时,现在掏出来,都变成了一样的薄饼。珩抱着一个在啃,我一边吃一边看鱼尾巴。??“珩啊。”我叫她。
“嗯?”
“你说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人鱼是这样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
她的目光从扁包上离开,她看我:“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