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边经过的那一刻,我抓住了他。
我带着他,转身往上游,大概在二十分钟之后,我看见了那层透明的界面,和界面上的珩和半个李鸿辉。
我用力一推,把他的身体推出了界面。我在界面下漂浮,两个李鸿辉重叠,合为一体,他的身体重新变得具体,他从界面上站起身,他的眼神非常茫然,而带着一些与生俱来的警惕,他看看我和珩,又低头看看自己,好像这三个人都是他所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们出去吧,别愣着了。”
珩提醒我,我和她一人抓住李鸿辉的一边手臂,继续往上游去。
我睁开眼。
珩坐在我的旁边,厚重的遮光窗帘已经被拉开,刺眼的阳光充满了整个房间。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我看见桌上很多个喝空了的糖水罐子,肚子很痛……我爬起身,脑子显然没有跟着我的身体一起移动,我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走路,只是遵循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往厕所的方向去。
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它们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在机械地完成跑动的动作。或者严格来说,我脑袋以下的身体都失去了感觉。我睡得是有多深?为了不让我低血糖挂掉或者醒来,现实世界里剩下的半个珩一直在喂我喝甜得发苦的运动饮料,而我憋了好多尿,一点没有要醒觉的意思。我在洗手台前面抬头看自己,这张人脸很陌生。我想是因为我在过去的时间里过度使用我久未训练的大脑,它还不太适应这个计算强度,以致我现在有点灵魂出窍。等等……我睡过去多久了。
珩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镜子里。她背着包,面无表情地催促我:“快点,我们去养老院。”
我回头看她:“几点了?”
“十二点,趁着探视时间,快!”
我睡过去了大半天。难怪睡到灵魂出窍。
我像个丧尸,混沌地被珩赶着,到对面的养老院去。
我们两个走进房间的时候,葛玉已经到了。她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李鸿辉皱巴巴的右手。感觉到有人进来,葛玉抬头看向我们。
李鸿辉也看了过来。
他醒了。那不是昨天他近乎条件反射的转头,那是注视。他看着我和珩,虽然现实中的他很老,眼皮松垮,眼周肌肉萎缩,眼睛只能睁开一点,再没有了我记忆里的威严和锋芒,但他仍保留着从前一些习惯,他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我和身边的珩。我和珩走到葛玉身后,李鸿辉就这般看着我们三个人。
葛玉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苦笑,她转向我:“他不认得我了。”
“什么?”
我很快反应过来,李鸿辉现在的大脑和身体已达九十岁高龄,他已经到了会得老年痴呆,把家人都遗忘的年纪。
葛玉又看向他,她俯下身,凑近李鸿辉的耳朵,她看了我一眼,李鸿辉循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我。葛玉对他说:“你看,枫杨来了,还记得吗?”
他的眼神毫无波澜,他也不认得我。
我存在于他四十四岁以后的记忆里,而葛玉,如果没记错,李鸿辉是在三十二岁那一年和她结婚的。他们的相识肯定要比这更早,他连她都不记得,他的记忆怕是已经退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李鸿辉苍老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我,之后又看葛玉,似乎对记不得我这件事略感抱歉。他那一刻的眼神很干净,空无一物,白茫茫一片,有一瞬间我想起了我自己,他和被删掉大半记忆的我一样,退回懵懂的年纪,陷入天然的混沌之中。
但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他又看向我。他审视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之后就落到了珩的脸上。
他的脸皱巴巴的,以至于我不太能判断他是不是在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