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没有在假装感兴趣,她是真聊起来了,她那神情简直有点像是年轻版的张雨铃阿姨:“啊?暗恋也管啊,你们老师还会读心吗?”
陈瑶瑶笑起来:“怎么可能,就……就十几岁的人真比较笨,喜欢都藏不住的,很明显。”
“那你被抓了?”珩好奇得眼睛要发光,“你们老师怎么看出来的?”
讲起以前的蠢事,陈瑶瑶似乎有些怀念,她喝了一口水,回答道:“唉,我跟他表白了。说起来真是有点丢人,我给他写情书,班里不是有一些女生讨厌我吗,她们发现了,就去告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我单方面给他写信,最后把我和他的家长都叫来了。就他成绩挺好的,从来没被叫过家长,那是头一次。我都觉得他要跟我决裂了,结果他后来还给我同学录,毕业之后他还送了个礼物给我呢——”
我黑色的脑海中忽然亮起一朵火花。记忆里的我从抽屉里拿出课本,书很明显拱起一块。我翻开书,一个橙色硬卡纸做的信封夹在书里面。啊这是枫叶的颜色吗?要不要告诉她其实我的名字是一棵树不是两棵树……算了。那时候是午休,大家都趴在桌上睡觉,我把盖在身上的校服外套扯了扯,使它左边短右边长,这样左边窗口的光可以照进来,而右手边的同桌看不到我在做什么。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印着橙红色的枫叶和金黄色的银杏叶,少女一笔一笔誊的字迹,青涩地诉说着喜欢……我看了两行就被烫到了,这样直接热烈的情感。我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犹豫了一会儿,我把它塞到了书包里,压在书的最下面。
后来有人翻我书包。虽然我在班里什么都不说,和谁都不熟,但我很清楚班里的人际关系网。有几个女生不喜欢陈瑶瑶,其他女生因为怕被她们孤立,也不太跟陈瑶瑶玩。其中一个女生发现了陈瑶瑶给我写情书的事,这事很快传遍了全班,她们正等着看热闹,想着我会当面拒绝她,甚至去告状,结果我把信收起来了。她们没等到后续,耐不住好奇,趁我不在教室里,翻了我的抽屉,又翻了我的书包,最后在我的书包底下发现我藏好的情书。她们一气之下,干脆把我也举报了。记忆播放到我和陈瑶瑶被拉去年级组组长办公室谈话的画面——阵仗真大啊,高三学生谈恋爱,班主任还不够格,得闹到年级组组长那里去。陈瑶瑶的妈妈看起来很生气,陈瑶瑶一直低着头,我旁边站着的……是我爸爸。是我的新爸爸。他的侧影在画面里一闪而过,好多潜藏的记忆随着他的出现而苏生——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平均身高,平均体型,平均长相,放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但他有些天然的威严,目光锐利,像一把不出鞘的刀。
他叫什么名字……他叫什么名字?关于他的记忆一定十分重要,甚至可能是机密,好多记忆在挣扎,我的头开始刺痛,千万个人在撬锁——几乎有点让我想起我第一次回到记忆核心的那天,他和笔记本上的“世界很大”一样,是我过去的一个重要锚点。我怎么都想不起他的名字,倒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涌上脑海。葛玉。葛玉。这是我妈妈的名字,她叫葛玉。
我们走之前,陈瑶瑶给我们看了当年李枫杨给她送的毕业礼物。她打开自己的Q|Q空间,翻到2016年6月的说说,那时候还不很清晰的手机相机,留下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礼物照片——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里面是一支银色的钢笔。礼物并不贵重,但陈瑶瑶很珍惜它,她还给他写的卡片来了个特写。一张印着钢笔品牌logo的小卡片,上面写着“毕业快乐,未来可期”,落款李枫杨,2016年6月9日。字写得很认真,比日记本抄的诗和三文鱼要工整,几乎和“世界很大”可以一较高下。
最后陈瑶瑶送我们到健身房所在的大厦门口。我向她道谢,她笑笑,说不客气,其实也没帮到我们什么。我们和她挥手道别,没走出几步,她忽然在后面把我们叫住。
“等等!”她喊。
我和珩马上停步,转身往回走。
“李枫杨我确实没联系过,但是我好像碰见过他妈妈。”她说,“不过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在钟山区养老院门口看见她,她没说去探望谁,我也没好意思问,她认出我了,我就跟她打了个招呼。”
“钟山区养老院……”珩喃喃重复道,之后她问我,“不会是你姑丈吧?你姑丈多大?”
“他挺年轻的,可能六十岁左右?”
“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呢。”珩说,之后她好像想起什么,又问我,“你姑丈叫什么名字来着?李……李志强?”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旁边陈瑶瑶就脱口而出:“不是,李鸿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