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后来被颜悦他们拉出来,恐怕他现在已经堕落得不成样子了。
他们承认他的医术和努力,让他重获了自信和价值感,这是他得到的最好的,最有用的帮扶。
毛桃根发泄似地把自己的行医令丢进地上的雨水里,砸出了一朵雨水做的烟花。
烟花落下,一切消失,只剩下毛桃根的行医令睡在雨水里。
“毛桃根,行医就是会经历这些的。”
“这一行就是在不断地筛选人,中途退出的人有,再次回来的人也有。”
“就算留到最后,也不敢说一定能成为厉害的医者。”
“我不骗你,也不劝你,你要走什么路,由你自己做选择。”
雨水已经把毛桃根衣服上的血迹冲没了,他起身,走到流光醉的伞下,与他对视一眼后开口说:
“谢谢你。”
毛桃根没说什么,他低头把自己的行医令捡回来,又慢慢地把它放回了怀里。
“继续走吧。”
就连流光醉也不知道他这一句,是在说他们要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了,还是在说,他想和自己一起在医道走下去。
……
那时,距离他们这对好友分开只剩三天。
接下来的三日,毛桃根带着流光醉疯了一样地玩,毛桃根买东西哗啦啦地买,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花光一样。
“你攒了很多钱吗?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开心就好,开心就行。”
毛桃根说完,突然抓住流光醉的手臂: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走遍这千山万水,好吗?”
“还有,你要是缺钱就告诉我,我把我的钱分一半给你,虽然不敢说够你此生衣食无忧,但却也能够让你过一段好日子,住中等的客栈,每顿吃得饱饱的。”
“好了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打断,对了,还有还有,你不要再这么抠门了,买多点好吃的东西吃……”
毛桃根说到这里突然蹙眉看着他:
“你的医术这么好,合该有很多钱,过着富贵的生活才是。”
流光醉却只是叹息,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我记住了。”
……长逝的时流(饭碗的彼岸)……
这日,流光醉走进一处已经没有人家的小巷里,一直到走到一堵墙旁才停下。
在看到墙上的离别信时,他心里一惊:
今年我不会来了,我以后应该也不会来了。
不好意思,让醉兄你失望了。
家中需要我,我得其照顾,义不容辞。
幸好路过,才能有机会在这里给你留言。
像是匆匆写的,看来真的是急事。
这些年,流光醉和毛桃根他们两个以这堵墙为联系,要是有什么事,就会在这里留言。
可没有想到,相约是在这里,离别也是在这里。
流光醉心里感慨:那个在自己耳边呱噪,做尽了荒唐大梦的少年,终于让自己长大了。
什么放弃一切追求梦想,都是一场梦罢了,是毛桃根这个富家子的一场逍遥,一场任性。
流光醉站了很久,才摇摇头,背着背篓转身离开了。
毛桃根,暂与你行过一路,我感到很高兴,既然你要回家了,那我也不好多做点评……我是有些生气的,生气你连与我好好告别都没有,生气你之前说要与我成一段兄弟佳话。
罢了,我只当以后没有人会再这么大声地在我耳边喊了。
我与你不同,我不能回家,我还得继续走下去。
愿你一切顺遂。
……
在去往冰肉包家的路上,流光醉和冰肉包只说了几句话。
他还只知道毛桃根他后来不再在外流浪,他回了自己的家族,从族老做起,一步步当上了族长。
半天后,流光醉看着眼前的大宅院心叹:
当年最不屑于名利的人,后来竟成为了当家家主,真是造化弄人,不可思议。
流光醉又跟着冰肉包在这座大宅院里走。
冰肉包突然停下,一指墙上的一幅画,介绍道:
“这便是家父,也是你的老友。”
是毛桃根老后的画像,他板着脸,早已经没了之前游历时的洒脱意气,好像,之前的那三年只是毛桃根和流光醉的一场梦,亦或者说,毛桃根只是流光醉在游记里碰到的一个人。
可惜,这本游记实在是太薄了,看完后,心里有不舍久久无法平静。
“你爹只自由了三年,便回来继承家业,不再习医,那你呢?你是否有一天,也会弃了医道?”流光醉忍不住问出心里藏了许久的问题
“轮不到我,我的资质平庸,也就性子和你之前遇到的我爹有些相似。”冰肉包摇摇头。
“而且,我还有两个哥哥。”
……
“爹他是五年前走的。”冰肉包说到这里,俯身上香。
流光醉听了心里叹息,算起来,他走的时候应该才五十多岁吧。
“在我印象里,爹他一直没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就连吃饭都很快,有时忙起来连饭都不肯吃,这也导致他老了后胃口很差。”
那个驾马车久了就吵着说要休息的少年,竟变成了最忙碌的人?还有吃饭很快,这还是那个吃一餐饭讲究很多的毛桃根吗?
流光醉听到这里确实是有些生气了,毛桃根他幼时本来就身体差,好不容易调养好了才能出门远行,怎么又糟蹋自己的身体成那个样子?
那他吃的药,不都白费了吗?
世间最难受的,莫过于看着一个曾经很讲究保养身体,满口该如何吃如何玩的人,变得为了赚钱连性命都不顾了。
弃自己曾经的爱好不管,视曾经的梦想为荒唐。
……
冰肉包走进他爹毛桃根的书房后,直接来到衣柜前,打开了衣柜门。
流光醉跟过去看,一眼就看见一件大衣,他下意识地叹道:
“你爹是真的很喜欢它,竟然还把它挂在书房里。”
“这是我爹的房间,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挂这个,他不肯回答我,现在还请阿醉哥哥给我答疑解惑。”冰肉包语气诚恳,表情却像是个想知道爹秘密的孩子。
“既然阿醉哥哥你还记得它,想必应该知道他的来历吧?”
“这是我和你爹他初遇那时候,我和他一起买的。”
“他买的时候,说要留着冬日穿。”
“后来没有穿吗?”
“没有,或许是他觉得穿上它有损威严吧。”
流光醉轻叹:“人总是这样,哪怕是曾经喜欢得不得了的东西,都有可能在未来成为藏起来的秘密。”
……他……
再次听到老友的音讯,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这一天,流光醉知道了很多,知道他后来急匆匆地驾着马车回家。
途中遭遇了刺杀,马车没了,他一路攒的纪念品也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靠一路搭车回到了家族,并以极快的速度和爹娘学管家。
管事记得,那时候的毛桃根眼神凶狠,对别人防备心很足。
到了最后,家族中的叛徒把他们一家三口都囚禁起来了,是他一个人伏低做小,卑躬屈膝,才换来了翻盘的机会。
被囚的那段时间,他的爹娘只能用最次等的药材,他每次看了都很生气,却只能笑着感激。
后来他们虽然自由了,他也当上了家主。
可他的爹娘却因为那段身陷牢笼的日子染了病,他自己也因为长期被饿彻底伤了胃。
他出来后就一遍遍地给爹娘抹药,他已经当上了家主,用的是最好的药,在他的努力下,他的爹娘身体好转了。
最后,他把爹娘送去庄子常住,一心只想让他们休息,远离是非。
可他却只能与胃病度过余生了。
因为当上家主后,家族里一切皆乱着,他根本没办法停下来好好调养身体。
身体的重要性在家族面前快速下降,到最后,吃饭只为饱腹,睡觉只为精力好。
他本就幼时身体不好,这一番折腾更是难了。
可他不会停,也没法停了。
……
毛桃根刚回家时,还会和同龄的人说几句,到了后面当上家主后,他越来越沉默了。
不是他不愿意说了,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家族的巨变让他看了太多的复杂人心,那些看游记导致的浪漫逐渐消失,最后,无影无踪了。
实在是怕了,他不再依赖任何人,也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管事曾看见他跪在娘亲榻前说:
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我迟早有一天要回来这里的。
没有什么不舍得,我现在只庆幸,我有本事救下你们。
以后我都不走了,我就在家族里,当家主,保护你们。
……旧屋……
流光醉在毛桃根的书房翻找,终于在他的书桌下找到了一张画。
这画看起来是许多年前就画好的,一直被藏在桌子下压着,被压得久了,看起来极其平整,却又泛着淡淡的死感,毫无生命力而言。
仿佛这只是一幅普通的,颜料和纸的结合。
好在因为是用的高品质的好纸,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它都没有变色,保留下了当时少年衣服上的色彩。
就是可惜,少年是背对着观画人的,看不见他脸上神采。
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流光醉才明白了毛桃根想要讲的故事,明白了他想要倾诉却只能藏起来的秘密。
画中,有一个破灯笼落在地面,像是一个孤独的少年。
灯笼烂的是骨架,修不好了,此刻正在山崖边被雨淋。
身着家主服的少年举着一把伞远远站着,背影看起来极其荒芜。
他不愿去捡起它,也不愿过去给它撑伞,因为他与这只灯笼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跨越的鸿沟。
少年或许已经无法理解当年摘下它时的心情了,而灯笼的使命也已经完成,它陪伴了一个少年一段路,该消失了,就像那个曾经的少年一样。
看来,当年那个跳起来拍灯笼的,热闹活泼的少年,已经在画这幅画时坐上了属于家主的那把椅子。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山间树林里的一棵树,不想再当什么出头的英雄少年了。
一切平淡,亦如所有少年梦的结尾。
冰肉包在此时走过来:“我曾对爹说,你要是想出去走走,就去吧,这里有我和哥哥呢。”
“可爹他拒绝了,我至今不理解,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不就是他年轻时想要而不得的吗?”
“我们又说,要是他觉得这里呆腻了,我们就换一处新的大宅子,大宅子比这旧宅子好多了,而且我们也会陪着他一起搬去的。”
“爹还是拒绝了我们。”
流光醉开口:“那就说明,他留念这里并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他自己。”
“或许他真正舍不得的,是自己幼时在这里的回忆。”
“也或许是因为他老了,已经不敢走出去了,害怕出去自己也不再是当年的少年了,害怕自己的身体年迈,可能一去不回,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家人了。”
“又或许,他觉得自己再也遇不到与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或许真的是你说的原因吧,我爹他一直忙到前年才退位休息,可大家都没有想到,他没休息多久就离开了。”
“许是多年在肩上的压力卸下后,心气也散了。”
“只有我喜欢来爹的书房,我知道爹的秘密也是因为这个。”
“这里藏着他的秘密啊,藏着他的后半生。”冰肉包大声感慨,像是在山顶发出的最原始的呼喊,呼喊逝去的亲人,呼喊未尽的孝心。
“我明明知道他被困在这里很多年了,他想要离开,却始终无法劝他离开。”
冰肉包红着眼睛说:
“我对他说,没事的爹,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去的……”
流光醉看着泣不成声的冰肉包,心想:好在他没有孤寂一生,他有爱人,有儿女。
“别伤心了,你再哭,我就更难受了。”
冰肉包点点头,又继续说:“我爹他回家后,已经不爱吃冰肉包了,所以我才不知道。”
“他不是不爱吃了,是他在拒绝自己的过去,想要用这种方式和过去的幼稚告别,想要和过去划清界限。”
流光醉说到这里,有些心疼,虽然与毛桃根分开很久了,他却依旧记得他少年时的样子。
“我和爹他最亲近,也是最了解他的。”
“爹他离世前,提过你。”
流光醉听后缓缓抬头,看着冰肉包那张与老友相似的脸,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要哭。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要见一见你,却又不敢见你,毕竟当年他自己走得太过匆忙。”
“他还说,他想让你收下那件大衣,你和他初遇的那一天,他早就察觉你穿衣不够,总是打喷嚏了,这件大衣其实是买给你的,也是你的尺寸。”
“可是后来他和你聊了聊,察觉到你性子倔强,怕是不肯收,才自己收着的,没有想到一收就是三年,到最后也没有送给你的机会。”
流光醉听到这里,只觉得像是被那件大衣裹住了一般的窒息。
原本买给他的大衣,竟然过了这么多年他才知道真相。
“你之前说错了,其实是你在给我答疑解惑。”
冰肉包又说:“对了,还有一幅画。”
流光醉抹了抹眼泪,顺着冰肉包指的方向看去,这幅画比之前的那副光明正大地多,它是被画在窗帘上的。
是流光醉与毛桃根初遇时的场景,旁边写着,我与阿醉友相逢于清明日。
……医……
毛桃根有医者心,也有医术,只是……他不能走这条路,他有太多牵绊。
他还记得那时候,流光醉和毛桃根刚刚从一场大疫中出来。
毛桃根仰头哈哈大笑:“你我真是死里逃生啊!”
“你这么急着庆祝?小心乐极生悲。”
毛桃根突然正经起来,他朝流光醉鞠躬:“城中疫情虽然已经结束,可说不准疫病已经藏在了我的身体里,只是还未到发作之时。”
“其实在城里时我是害怕的,只是那时情况严峻,不敢和你说。”
“要是我真的染了疫病,还请你把我带回我家去,和我爹娘报丧时记得温和一些,算了,你这个人说话本就温柔,哪里像我,毛毛躁躁的。”毛桃根苦笑一声。
“你说什么丧气话呢?”
流光醉虽然蹙眉反驳,却也能够理解,以肉体凡胎面对疫情,谁的心里都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
好在,当年他们两个到最后都好好的,安然无恙。
……
流光醉之所以一直记得那时毛桃根和自己说的话,是因为……
流光阁落难那年,他爹娘也和他说过一样的话。
“阿醉,要是……不用理我们,快走吧。”
“你早已经通晓我们流光阁的医术,只要你走了,流光阁就还存在。”
那时他的爹娘没有说让他重振流光阁的话,想来也是因为知道只凭他一个,希望渺茫,不愿让他背负压力。
……
这两天,流光醉只觉得整颗心都湿哒哒的了,干不了了。
在看到毛桃根的墓时,那种失去好友的难受更加强烈了。
这天清晨,有人不知是在敲什么乐器,只觉得伤感得很,像是能够透过皮肉,直接敲在流光醉心上。
“今日是我爹的忌日,所以才会奏这首曲子。”
冰肉包走过来说,他穿着素白色的衣袍,手中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五彩的纸钱。
冰肉包先去了他家的祠堂,流光醉等在外面。
等待的时候,流光醉心里叹息:
本就想去毛桃根墓前看看的,想不到正好遇上他的忌日。
……
时间如流水,有人觉得它流逝得慢,有人却恨不得把它冰封起来。
毛桃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成为了祠堂里的一个牌位。
可流光醉却觉得这个牌位代替不了他,他的坟墓也不行,因为它们不会和自己做兄弟,不会和自己一起共饮一杯。
冰肉包从祠堂出来时,太阳已经透过镂空木窗,在地面上画格子了。
出发前,冰肉包突然鼓起勇气说:
“阿醉哥哥,其实……我爹他确实如他所说的,给我取名为冰肉包,只不过是小名。”
“我之前骗了你,只是觉得冰肉包这个名字太好笑了,怕你笑话。”
流光醉想笑,因为觉得冰肉包和他爹一样爱面子,却还是忍住了:“好了,我们去扫墓吧。”
“对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我的两个哥哥都在外地,我的妹妹已经出嫁了,就我们两个。”冰肉包点头。
……
流光醉没有带其它的,只给毛桃根带了五个冰肉包,刚出炉的。
他用棉布裹着,就怕它冷了。
和之前山顶挂草环时不同,这一回冰肉包一路都在说话。
毕竟是大家家主的墓,没有多少荒草,无需干除草这样的体力活。
冰肉包忙着烧纸钱时,流光醉在毛桃根的墓前跟他说话。
毛桃根,是我,我是阿醉,我们老友重聚了。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你曾说很想吃冰肉包,你瞧,我给你带了五个,我记得你当年曾经一口气吃掉五个,可能吃了。
你的儿子与你长得很像,初见他时我就想到了你。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的后人。
他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你曾对我说,你爹娘总是很忙很忙,没有想到,后来你也忙起来了,忙到饭都没时间吃。
你当年在马车上许的愿已经实现了,你扶摇直上,你大有所为。
坐在马车前头的人坐上了大家族的家主椅,有了掌控自己与爹娘命运的机会,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是你不用因为现实的无奈放弃自己的身体,应该会活得更久吧?
你离开得这么早,我只当你是去实现你的愿望去了。
……
流光醉和冰肉包回到毛桃根的书房后,一起坐着休息。
流光醉打量着这间书房,当年连一架马车都得娘亲攒五年的毛桃根,当上家主后,用的笔墨纸砚都变成了最上等的。
流光醉和冰肉准备要分开了,像是要分道而行的船。
只是轻轻地碰了碰,打了个招呼,就要你上我下,各自远行了。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冰肉包的语气突然变得伤感。
流光醉突然问:“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行医令上有一道裂口吗?”
“因为你爹也曾后悔,也曾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
恰在此时,挂着的大衣突然落下。
大衣落下的瞬间发出“咚”的一声,像是毛桃根担着沉沉责任的一生落下了,他已经不再需要坐在家主椅上了。
流光醉和冰肉包都愣住了,偏头看向它。
大衣像是一个瘫软在地面的人,等待被流光醉扶起来。
又像是在叫住流光醉,示意他,带我走,我本就是你的,让我温暖你的冬天。
因为被寄托了友情,跨越了时间,它已经不只是一件简单的大衣了。
它是毛桃根的少年,也是流光醉与好友之间的联系。
流光醉没有辜负它,当机立断地转身把它从地上抱起来。
大衣被保存得很好,和流光醉初见它时一样,毛茸茸的。
流光醉轻轻拂过它的毛毛,觉得自己的手像是在水里游了一圈,很是滑润。
他在心里对毛桃根道:这是你想要赠予我的礼物,现在衣服我收到了,却不是你亲手赠出的,真是遗憾。
其实,我真的很想和当年的你再走一遍那段路。
流光醉与冰肉包正式道别后抱着大衣离开了,他离开毛桃根的书房,离开毛桃根的家。
……自缚与此……
总有人想要在时间的长河里抓住什么。
有人怀念自己的黑发,有人怀念自己矫健的身体。
毛桃根怀念的,是自己曾经跳起来摘下的灯笼,是当年带他行过万里路的那驾马车,是他娘用忙碌作代价换来的,短暂的三年自由。
亲情是这世间最牢固不可破的锁链,因为被困的人根本就不会挣扎,不会试图逃离。
毛桃根愿意为保护爹娘牺牲自己的余生,把自己困在一把家主椅子上。
亲情这条锁链把他五花大绑,让他无法喘气。
直至爹娘离世,锁链自动脱落,又有新的锁链系上,是他的子女。
他还是没能迎来自己的自由。
流光醉仰头看着天上的飞鸟,心想:
那个曾经在这里坐井观天的少年会想什么呢?
在驾着马车出发时,他除了雀跃期待,是否也会害怕不安呢?
他满身狼藉地回家时,是否很后悔?后悔出门,没能陪在爹娘身边?
那三年的自由像是毛桃根他偷来的。
不长久,总得还回去。
他别无选择。
当年毛桃根为换来爹娘平安牺牲自由的故事,已经是过去了。
旧得像是一本旧游记,翻页都掉渣。
里面的人除了流光醉,大多都已经不在了。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位前家主当年的荒唐事,就好像他一直威严,没有少年时光。
流光醉却觉得,现在,那少年变成了飞鸟,浪迹天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