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醉之前路过时还不知道这伞为何存在,现在知道了。
他只是急匆匆得路过,还得找自己避雨的地方。
很快,他看到了一座风雨桥。
桥上有许多包着头巾的农人,应该都是回家的路上遇上大雨,只好在此避雨。
大家都聚在这里,少不得又是一番拉家常。
流光醉坐在风雨桥的边椅上,边听边看着头顶躲雨的鸟。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阿醉哥哥”。
是冰肉包,他举着伞来接流光醉了。
流光醉一见,立马笑了,跑进他的伞下。
像是钻进了一间小屋,小屋虽小,却可以避雨,还可以和屋子的主人谈天。
……
今日是冰肉包他爹的忌日,流光醉起床后就去冰肉包的屋子找他,想要陪陪他。
冰肉包听到声音把自己头上的被子扯下来,露出个脑袋,像是一个冰肉包从油纸袋里露出来。
“你和你爹一样,都喜欢蒙着头睡觉。”
流光醉说完,坐在他床边等他起来。
冰肉包磨蹭了一会才起来,果然,他看起来情绪低低的。
流光醉过去摸了摸冰肉包的脑袋,温声道:“今日你可以悲伤,可过了今日,你就得往前走了,知道吗?”
冰肉包点点头,想了想问:
“阿醉哥哥,你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幼稚吗?”
流光醉奇怪地回头问他:
“这有什么幼稚的?思念已故的亲人是人之常情。”
“我们上山去吧,我给你爹准备的草环这么多,可别浪费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山,一路沉默无声,采花摘草。
等走到山顶时,已经又编好了好几个草花环。
……
终于走到山顶,流光醉开始往树上挂草环。
突然有孩子背诗: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冰肉包停下脚步,扯过流光醉躲在树后偷听。
他悄声说:“我夫子曾在重阳节时教我背这首诗,我记得那时我背不下,一连学了好几天才背下来的,可惜,现在都还给夫子了。”
流光醉听到这里笑而不语,对他说:“你倒是诚实。”
“我也背过,不过我没有你这么笨,我只花了一刻钟就把它背下来了,至今我都记得。”
流光醉说完,和那孩童一起背。
流光醉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压下孩童的背诵声。
现在是这孩子的舞台,他只想做他的影子。
……
流光醉上树挂草环。
冰肉包则在树下拍鼓。
这鼓是思故人所用的,他挂在腰间带上来,是想给他爹演奏一曲。
鼓声可以是鼓掌庆祝,也可以是哀悼思故人,可以是仪式,也可以是轻诉。
现在,它是表达哀悼的承载物。
冰肉包一下下地拍鼓,鼓声的节奏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就像是他在讲自己的故事。
“我娘亲说,我爹很喜欢这首歌,如今我学会了,用鼓演奏给他听,他应该会听到吧。”
“会的。”
流光醉的草环挂完了,他跳下树拍拍手,负着手站着看冰肉包。
现在的冰肉包,不是一个医师,只是一个渴望和父亲说说话的孩子。
“你能给我讲讲我爹的故事吗?”
“你爹他很爱交朋友,一旦与谁结交就忍不住想要请客,有些人盯上了这一点,各种与他攀好。”
“然后呢?我爹的钱被骗光了?”
“没有,你爹他虽然有这个缺点,却懂得如何分辨真心与假意。”
“有人说自己没钱是想问人要钱,有人说自己没钱是真的没钱,无奈之举与卖可怜之举,只要有些阅历的人,都能把他们分别出来。”
“你跟我讲的都是我娘亲没告诉我的,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因为在你娘亲眼里,你爹是丈夫,是父亲,而在我眼里,他就只是个个好友。”
“是好友,那就什么都说得,夸得,也笑得。”
冰肉包似已意会,他脱下外衣,翻了个身半躺着,看起来是张竹制的美人塌。
流光醉眼尖地瞧见了什么:“原来你还带了把软剑?”
冰肉包背对着他,哼哼道:
“那是,一个人行走江湖,怎能没有保护自己的本事。”
冰肉包记起什么,坐起来抽出自己的剑擦拭。
“有人说,医者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治病救人,我却觉得,医者要做的事情很多,比如……懂得保护自己。”
冰肉包说完一甩软剑,像是站在演武台上展示剑法的少年郎。
“你初见你爹时,你爹留着胡子,我问他为什么……”流光醉说到这里突然笑了。
“他说怕患者不相信他的医术,也怕别人欺负他是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后来我说他这样显老,他才肯把胡子剃掉了。”
“我真想见见那样子的爹啊。”冰肉包说完,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行医令。
流光醉低头说:“我与你爹曾说过。”
“有医术傍身,行走天下不至于饿死。”
“毕竟哪里都有病人,都有需要医师的人。”
……
“这一次出门,到底是有些遗憾的,我半夜赶路赶到幽暗城,只为与流年醉医师一聚,谁知……唉……”
流光醉听到这里心生愧疚,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低着头试探地问:
“那你……怪他吗?”
冰肉包大声回道:“当然怪他啦,我这可是实话实说啊,不过……我其实也能够理解他,他一直隐藏自己,只以医术见人,想必是有所顾忌吧。”
流光醉疯狂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他也不想让你们失望的。”
“而且那幽暗城也确实是需要我们,我在半夜接到消息的时候,随便收拾包袱就赶来了,好在我家有马车和车夫,要不然半夜租车定是要加钱的。”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我终于可以见到隔着万里给医师们写书的流年醉医师了,就算此次去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陪他到最后,任他使唤。”
“可到最后他都没有出现。”
“原来他也会骗人,他也会放人鸽子。”冰肉包说到这里握紧了拳头,看起来很生气。
流光醉终于憋不住笑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冰肉包见他笑了,更是要被气死了,他直接把手里的鼓朝流光醉扔去。
流光醉嘻嘻哈哈地接过,笑完了无奈地摇头。
“算了,你是我爹的朋友,我不与你生气,说回流年醉医师……”
“之前总觉得离他很远,会忍不住想他在何处行医,家乡何处,又是在哪里写的书?他多少岁了?长得多高?”
“你好奇的挺多啊。”流光醉尴尬地一笑。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流年醉医师的号召力太强了,我在一众医师中,好像一棵芽苗,而他们不是处于壮年期,就是已经开花结果,香飘十里了。”
“轮不到我出手,等着他们安排就好。”冰肉包说到这里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像是在掩盖自己的失落。
“他们并没有忽略你,走进一户户人家劝解老人,这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幽暗城中老人的倔强,不论成效如何,你都尽力了。”
……积累……
之后下了一场阵雨,流光醉和冰肉包下山后,又在那棵大树下看见了那些老人。
一场大雨可以赶走所有在树下的老人,但雨停之后,他们又会回到这里,就像是雨后森林里冒出来的蘑菇。
不过这一回,老人们约好了似的,带上了家里的孩子。
什么年纪的孩子都有,有爬着的和走着的,还有跑着的。
有的孩子躺在老人手臂间呼呼大睡,怎么吵都不醒,有的孩子被用花背带背在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疯狂蹬腿。
老人们大多都戴上了帽子,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帽子漂亮,是雨后湿冷,不戴帽子会头疼的。
流光醉观察了一会,他们的帽子大多都是自己做的,每一顶都不同。
其中一个老人的帽子毛茸茸的,看起来像是个动物脑袋。
流光醉发呆时,突然有连续几声“砰砰”响起。
饱满的石榴砸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石榴籽。
流光醉走过去捡起,掰出几颗往嘴里送。
这里的村民早已经吃腻了果子,任由果子掉在地上,变成果树的肥料。
而那些离开的先人就好像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
老人们留下的智慧和曾为这个家庭的付出,积累的财富,一砖一瓦搭建的房子,都是他们留给孩子的礼物。
是礼物,是馈赠,是遗憾,是无论如何都倾诉不尽的不放心。
是生怕亏欠孩子的努力付出,是活着时弯下的腰,是曾经扛着的锄头。
要是我离开了,你们不要伤心,不要老是想我,不要哭鼻子,要往前走。
而那些墓前的追思幡,是后悔,是痛苦,是想尽办法都要传达的思念。
是如连绵山脉般的绵绵思念,是如汪洋大海般深不见底的情谊。
……亏欠……
眼下正是雨季,又开始下雨了。
流光醉和冰肉包两人回去时,恨不得抱在一起,就怕伞尖滴下来的雨水落在衣服上。
因为雨越来越大了,他们只能躲在屋檐下,仰头看着天空中游得很快的乌云。
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流光醉好奇起来。
“这游记里写的风景真美啊!”有妇人语气憧憬地说。
流光醉从窗户看进去,发现屋里有一对母女在说话。
女儿躺在妇人的膝盖上,像是窝在她怀里的宠物。
妇人继续说:“以后我们一起出去打工,就有钱去这么美的地方游历了,怎么样?”
冰肉包恰在此时开口:“雨停了,我们走吧。”
他边收伞边低声说:“我之前来给这户人家治过病,知道一些他们的情况,他们家道中落后便搬到这个村子,是村子里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家。”
“我给他们开了调理身体的药,他们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就会恢复的。”
“至于这位妇人的话……许是爹娘觉得亏欠了女儿,想要带她出去走走吧。”
流光醉还未开口,就听见屋里的女儿回道:“娘亲,别打工了。”
“你带我去啊?”
妇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的女儿。
为人子女,只要不是没良心的,都能懂得这种眼神带来的压力。
屋中的女儿窘迫地偏过脑袋,不敢说话了,流光醉看到这里,轻叹一声。
他能够看出这位娘亲在期盼,期盼女儿能够对自己好。
但是能够点点头,应下“我带你去啊”这句话的子女实在是不多。
甚至是少得可怜,大多数人都忙着养家糊口。
……
夜晚,流光醉和冰肉包一起出了个急诊。
回来后,阿节给他们做宵夜。
现在的流光醉没有白日的开朗,他眼神沉沉,像是雨后密林里,一块毫无光亮的暗处,潮湿又寒冷。
冰肉包见状,把碗里的烧腩夹给他几块。
“想什么呢?阿醉哥哥?再不吃,粉就要断了。”
好在流光醉还愿意开口,他烦恼地蹙眉说:
“我在想,怎样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什么愿望?”冰肉包吸了一口粉后问。
“真实地活着。”
“你过得很虚假吗?”
虚假?流光醉想了想摇头:
“我并不是一个虚假的人,我不虚伪,也不虚荣。”
“那你觉得自己的什么地方不真实?”
流光醉没有回答,只是心里道:
身份,我的身份,我有好几个身份,但一直没法用自己最想用的那个身份活着。
苦学医术时用的是自己的本名流光醉。
可是后面写医书,大多都是用的假名流年醉。
有时,连他都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自己。
后面颠簸流离的体验太过刻骨铭心,时间比之前安居山上深研医术的日子还要久,让他觉得是后面的日子造就了现在的他。
若说自己真正走的路才算数,那流年醉才更像是跋山涉水,历经艰难走到今天的,那个受人尊敬的医师。
可他不愿只当流年醉。
他没有这么伟大,这么多年的付出总想要人知道的,知道是他,不是流年醉。
不是为了索取回报,不是为了被人记得自己的名字。
是因为他也有私心,他想用这些年的付出为流光阁的重建铺路。
因为他是流光阁的少阁主,是流光阁培养的他。
他若不知恩图报,谨记曾经的家难,那他就不是流光醉了。
有人想久居神台,最好永远不下来。
有人坐得心里不安,总想着往下走走,怕被身份阻碍自己做真正想做的事。
流光醉知道自己医术再好,也始终有限。
有时候他忍不住想,要是能够不以流年醉的身份活着就好了,这样就不用承受这么多的期待了。
能够袒露心扉,能够表现出脆弱,能够说自己做不到,而不是当别人眼中的,毫无缺点,永远不会失败的英雄。
他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也会害怕。
他还记得一开始时,他会因为夜里的怪叫而感到担惊受怕,也会因为担心前路而躲起来哭一场。
因为知道自己没有依靠了,往后一看,只有荒凉败落的流光阁。
他对自己毫无信心,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小时候躲起来偷偷哭的胆小鬼。
一直到神仙界遇上了颜悦他们,他才逐渐重拾信心,他还记得第一次被认可和照顾时心里的轻快。
到了后面,他甚至敢妄言:
那我就担着这流光阁往前走,哪怕走得慢,我都不会扔下它,走得一步是一步。
现在路走到一半,却开始怀念自己丢掉的那个名字。
他的名字被落在了流光阁落难的那一年。
可他喜欢自己的名字,喜欢流光醉这个不完美的身份。
流光醉敢大方承认私心,却连卸下流年醉这个假名的机会都没有。
流光醉好像停在了那一年,停在了流光阁里走不出来,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走出来。
在凡间,他们越是推崇流年醉,流光醉就越是难开口,所以才只能躲起来,不敢出面。
他知道,没有常开不败的花,除非它是没有香气的假花。
没有总能打胜仗的军士,除非他是故事书里的主角。
流光醉突然认真地问冰肉包:
“冰肉包,要是你喜欢的流年醉医师骗了你,你会怎样?”
“我已经被他骗了一次了啊,不过我得过他很多教导,我不会怪他的,我下午那样只是和你开玩笑的。”冰肉包笑着说。
“我娘亲曾说,对真正帮助过你的人,千万不要不问清缘由就怀疑他。”
“我原来也怀疑过,流年醉医师一直不愿露面,会不会,连流年醉这个名字都是假名?”
“后来我想通了,他毫无保留地传授医术,我不该计较这些的。”
“只要是他就行了,管他叫什么。”
“就算他叫小狗小猫,我也崇拜他。”
……糖与艾……
冰肉包见阿节来添水,招呼他过来问:
“阿节,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我没有什么好想的,就想在家里好好照顾我爹。”
“我爹在我小时候对我很好的。”
流光醉听到这里点头,阿节无需多说什么,现在他对他爹的细心照顾就是最好的证明。
阿节说完,从桌上拿过一个掉漆的盒子,像掏糖一样地往外掏出一颗新的艾柱,然后又去给他爹续上。
“我爹他晚上容易惊醒,给他熏艾他能睡得好些。”
接下来,一颗又一颗的糖被阿节点燃,是当年阿节他爹辛苦干活买糖给孩子的回响。
糖被儿时的阿节含化和如今艾柱的逐渐燃烧是一样的,都是润物细无声的爱,也都是无需开口证明的爱,爱逐渐叠加,变成了责任和回报。
糖最后化成了心里对亲情的留念,艾柱燃烧后成了夜晚的好眠。
阿节每次点艾柱时,都得开关门,门会在开关门时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这声音像是夜晚的打更声,总是准时响起。
他跑了一次又一次,也不嫌累。
当年阿节他爹给了他多少关爱,如今,他爹便会被照顾得有多好,得到多少阿节的陪伴。
而阿节当年拆开过的糖纸,早已经变成了后院种的一片片艾草,它们长势极好,像是绿色的火般肆意燃烧。
……
这个村子被山围绕,白天的山是年轻的少年,少年欢声笑语,手牵着手唱歌跳舞。
晚上天色昏昏沉沉时,山则是垂头沉默的老者。
老者们坐在围成一圈的太师椅上,低头沉默地保护村子里的村民们。
他们很负责,一直守到太阳出来。
而每年准时来此的雨季云雾像是流连忘返的客人,是客人,却又对这里十分熟悉。
它们每次都会到熟悉的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两个月。
……恐亲不待……
之后,流光醉每天都在村子里乱晃。
今日早餐,阿节做的是面。
他做好后就用一个大碗装着,端到了老得堪称古董的桌子上。
流光醉先一步伸手捞面,一捞才发现这面很长,有多长呢?捞面时得把手伸直才行,要是更长些的,只能先打入碗里再把挂在外面的捞进去。
“阿节,你做的这面可以叫做长寿面了。”流光醉打趣他。
一旁的冰肉包快速地吃完就拽着包袱走了,没功夫停留。
流光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继续慢悠悠地吃面。
他吃完就出门了,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男孩在大石上画画,动作很急,像是两只手在打架。
要是他觉得没画好还会烦躁地碎碎念。
流光醉观察了一会儿,上前问他为什么要急着画画。
“爷爷奶奶的耳朵眼睛越来越不好了,要是再晚一点,他们就听不清我说的话,看不见我画的画了。”男孩着急地说。
说是画画,其实纸笔皆无,只有大石作纸,小石作笔。
流光醉第一次感觉到,亲情被以着急的形式表达出来。
他摸了摸他还小的手,低声安慰:
“你还小,握笔需要时间学,你可以急着去照顾爷爷奶奶,却不能着急地长大。”
“长大得慢慢来,要不然,就没有穿遍各种尺码的衣服的机会了。”
“每种大小的衣服我都要穿吗?”
“没错,都要穿,每一步路都要慢慢走,缺一不可,不能跑,也不能搭车。”
“要不然,就缺了阅历。”
……
之后流光醉和男孩聊天,男孩没有出过这个村子,说来说去都是这个村子的大小事。
突然有檀音响起,流光醉好奇地扭头看去。
男孩站起来解释:“神殿很少会敲钟,里面的侍从大多时候都在外游历。”
“应该是他们回来了。”
流光醉原来以为这么偏远的小地方是没有神殿的,现在知道有,还是想去看一看的。
在离开前,流光醉给了男孩一包黄皮干。
流光醉朝正东方走去,檀音越来越大了,像是在给香客引路。
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半敞开的院子,院子里有很多树。
此时的阳光正灿烂,被阳光照着的芭蕉树像是贴了金箔的画,菩提树则像是写了金色梵文的经书,每一张菩提叶都是一页纸,风吹过,似有吟诵响起。
流光醉走进神殿后,闻到了荷花的清香。
有人在这里理荷花,应是这间神殿的侍从。
流光醉在神殿里待了一天,帮着侍从一起打扫。
回去时,他身上都是香火气。
流光醉回到之前遇到男孩的地方时,男孩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石上的几幅画。
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在摸一个男孩的脑袋。
流光醉无奈轻笑,想不到自己在男孩心里,竟有这么高大的形象。
……西瓜……
雨季逐渐过去了,太阳很晒,树下开始长人了,流光醉是其中一个。
被太阳晒着热得很,躲在树下能好些。
对于久处屋内的人来说,阳光是天上洒下来的驱散疲劳的解药。
可对于不得不在太阳底下工作的人来说,太阳是讨厌的毒药。
恨不得叫后羿来把太阳射下来,他们只想要凉爽。
这个村子并不寻常,它不贫困,相反,它得天独厚。
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果子。
果子中,种得最多的就是西瓜。
因为西瓜能够卖个好价钱,就是不易储存,好在爱吃的人多,耗损倒也不大。
西瓜成熟后,便被村民们摘下,拉到其他地方去卖。
它们会被切成精细整齐的小方块,放在琉璃碗里,端给大家小姐。
也会成为平常百姓解暑的美味,它们会被放在水里,等到热气降下,西瓜被凉意浸透,便是品尝的好时候。
冰肉包也幸运地得到了不少西瓜。
他把它们都带回阿节家,和流光醉恨不得把西瓜当饭吃。
……
这天傍晚,冰肉包又拎着西瓜回来了,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流光醉眼巴巴地远远看着他,不断地挥手。
看来又有吃不完的西瓜了,流光醉心里暗喜,随后积极地跑过去接。
这些日子,冰肉包每天都能拎点好东西回来,大多都是吃的,让流光醉有种被小辈养着的感觉。
冰肉包却执着地要自己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回了阿节的家。
直到冰肉包把西瓜放下流光醉才看到他手上的勒痕。
“快切来吃吧,刚摘的,新鲜。”冰肉包却不在意,他把瓜放在桌上后,拍了拍西瓜。
流光醉乖乖地在桌子坐下,等待洗了刀的阿节来切瓜。
西瓜被阿节切成了三角形后,大家分着吃。
就连躺在床上的阿节爹都分到了一块。
他高兴地举起手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瓜,示意感谢。
流光醉抢走了最大的那一块,他咬掉第一口最甜无籽的西瓜后,露出来密密麻麻的西瓜籽,西瓜籽像是洞窟里的佛像,每一个洞窟都摆着一尊西瓜籽。
……
流光醉和冰肉包离开时,老人们还坐在那棵树下。
在这个村子里的经历,像是听了一首名为老的歌,歌起歌尽,只叹人生短暂。
人生也是一首歌,有的歌调子到后面越来越高,甚至到结束之后,还能绕梁三日而不绝,有后人如滔滔不绝般地去研究他的生平。
有的歌则是逐渐落下。
像是在昏暗小巷里越走越深,直至找到归处,彻底归于静默。
……
有老人离世,也有人成为老人。
椅子空一把,村西边的坟墓便多一座。
而每过一段时间,便多一位老人驻扎在这里,树下的空椅子也随之少一把。
总会有人填补上这个空缺。
一把椅子便是一个老人,一个下午便是一场闲谈。
和老人们不同,椅子们不用每天分开,因为它们已经旧了,在这里受风吹日晒主人也不会心疼它们。
下雨时它们在这里安静地淋雨,雨水砸在它们上面,像是在给它们洗澡。
……
老人,也曾是缩在爹娘怀里的小孩。
小孩,会变成年迈迟暮的老人。
从步履轻快到步履蹒跚,只需要五十年,甚至是更少的时间。
可这便是一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