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坐着的万知只懵懂地问。
“好像是在一个衣柜里。”岁寒梅低声回道,她抬手敲了敲手下的柜板后继续说:
“我们之间隔着一块柜板,你在另一边。”
“那我们要不要出去?”万知只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你很想待在这里吗?”
“我只是觉得,反正也没有遇到危险,在这里待着,就你和我两个人也挺好的。”
“真的吗?”岁寒梅问他。
“真的。”万知只说完转了个身,有东西被碰到的声音响起。
声音很轻,应该不是什么重物。
“是什么东西?”岁寒梅急着问,就怕他一个人遇上了麻烦。
万知只低头道:“好像是几张剪纸。”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然后顺着上面的笔划摸去。
在认出这张剪纸是什么字时,他愣住了,然后又把它放到了一边。
“你说的也对,现在难得的平静,不用担心怎样闯关。”岁寒梅说完,靠着他们之间的柜板坐着,似是想要离万知只近一点。
少年夫妻的第一次夜话不是发生在同床共枕时,也没有烛光照亮,而是在一片漆黑在柜子里,一面柜板隔开了他们。
不过他们只是暂时被隔开,等到再次见面时,又可以继续牵手,继续拥抱了。
“知只,不要害怕。”岁寒梅突然说。
听见岁寒梅的声音,万知只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把耳朵贴在柜板上,想要听得更清楚。
岁寒梅又说话了,这次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些急切与担忧:
“知只,你怎么不说话?你没有事吧?你看不见,会不会害怕?”
万知只轻轻摇头,对她说:
“我本就什么都看不见,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有时候,看得见的人会比看不见的人更加害怕,所谓不知者无畏吧。”
岁寒梅听到这里低落道:“可看不见你让我担忧。”
万知只听到这里抬手,敲了敲前面的木板,问岁寒梅:“你担心我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担心。”
“你担心我,是因为你把当成了一个弱者,我理解你,因为我之前和现在的你一样,总是不由自主地担心。”
“你小时候有躲在柜子里的经历吗?”万知只突然问她。
岁寒梅听到这里结巴道:“有过……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就躲进了柜子里,我是不是很胆小?”
“孩子因为无能为力只能依赖大人并没有错,而且因为害怕导致的胆小再正常不过,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万知只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为了躲避大人躺过的房梁。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你好像只跟我说过一次。”
岁寒梅问他,好奇他小时候是胆大包天的顽童,还是聪明早慧的贵公子?
“你以后就知道了。”万知只说到这里,忍不住想起他戴过的项圈来。
他再也不想戴项圈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像头牛。
两人此刻仍旧穿着婚服,岁寒梅的腰带上用金丝绣着翠鸟,而万知只的腰带上绣着寒梅。
他们的衣摆铺在柜子里,让万知只像一只被红被包裹的翠鸟,而岁寒梅则像一枝被红纸包着的寒梅。
此刻被关在狭窄的空间里,万知只心里的想法被无限扩大,避无可避,只要冒出来了就压不下去。
他在心里想:若是让她知道了自己的过去,她会不会……也为自己感到遗憾?觉得自己的学习白费了?
如今回想,过往已经是朦胧的水中月了。
江南的烟雨朦胧中,那个万知族的少族长身着鱼师青色袍子,负着手越走越远了。
万知只背过身去,倚靠在柜板上。
回想他过去的人生经历,没有一段比在万知族时更加辛苦紧张,也没有一段比之前成亲时更幸福。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家了,以后得去为他们两个的未来考虑,就像爹他一样,撑起一个家。
“我们出去吧。”万知只想开了,开口说。
“你猜打开柜门之后会遇到什么?”
“不知道,也不重要,我和你在一起就好。”
“那好,我破门了。”岁寒梅说完,颇为野蛮地一脚踹飞了柜门。
她先是自己从柜子里走出来,然后回身牵着万知只的手带他一起离开。
奇怪的是,外面并不如想象中的危险,反而是平静又沉闷。
沉闷得像是听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压着嗓子说话,给人一种窒息感。
“走,往前去看看。”
屋中有残灯燃着,前方的织布机吱呀作响,岁寒梅好奇地靠近,却在看清屋中坐着的姑娘长相时快速拉着万知只后退,然后在心里给他传话:
是个在制衣的姑娘,不过不要轻敌,她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裁缝。
妖界都叫她喜添妆,因为她给新人绣的喜被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
有一句话说的是,神仙界有赋华衣,妖界有喜添妆。
他们两个都是缝纫一行的顶尖人物,只是赋华衣一直都在神仙界,她却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让我来问问她。
岁寒梅给万知只传完话后,牵着他走向喜添妆。
“这位姑娘,请问你是在做什么?”岁寒梅试探着问她。
喜添妆低着头继续绣花没有看他们一眼,还是岁寒梅又问了一遍她才回答:
“你看错了,我明明是个男子。”
喜添妆说完,还抬腿给他们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男子?岁寒梅怀疑地看着她,问:
“你没有说错吧?你看起来是个女子啊?”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是个男子,是个男子!“喜添妆生气了,原本晦暗的眼睛因为愤怒而有了神采。
“我虽然在妙生花的军队里做军装,但我是个七尺男儿,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
军装?男子?
见喜添妆前言不搭后语,且语言荒唐,岁寒梅在心里对万知只叹道:
她被关久了,已经意识不清了。
喜添妆见他们不信,撸起袖子展示自己胳膊上的肌肉,粗着嗓子道:
“你看看,我多有男子气概?”
岁寒梅哑巴了,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的细胳膊,想跟她说:
姑娘,你明明长得柔情似水的,何必如此为难自己?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话,男人味都要溢出来了。
喜添妆突然开始抱怨:“除了做军装,其他的妙生花什么都不让我做,他跟我说,等我把军装做完了,他就放我出去,你们快点告诉我,他赢了没有?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去见我的家人?”
喜添妆突然疯狂地扯坏了她即将做好的男装,咆哮道:
“就因为我是个女子,在妙生花的军营里才遭受了太多欺负,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在战场上殊死拼搏,是立了大功的,只有我,在后方过悠哉的日子。”
“我明明就是被迫加入进来的,却还得被他们明里暗里地贬低我的性别?凭什么?他们身上的军装可都是我做的!是我的作品在保护他们!”
“就算我是自愿加入进来的,若是我是个男子,我又岂会躲在后方被别人保护?”
“从那时起我便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一定要当个男子,我再也不要因为女儿身受别人歧视了!”
喜添妆说到这里,突然举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若我是男儿身,我是不是就不会被他们抓去了?我讨厌我瘦弱的胳膊和纤细的腰,他们让我看起来……很好欺负。”
岁寒梅听到这里,一把夺去了她手里的镜子丢到一边,看着她说:
“你大错特错了!我们是女子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错的,难道你要因为这个就脱下裙子,以后都穿裤子了吗?”
喜添妆倔强道:“女子的衣服和男子的衣服又有什么不同?若是穿上男子的衣服能够让我好受一点,那我当然愿意。”
岁寒梅听后气道:“你这是在强词夺理!你喜欢的并不是男子的衣服,而是男子的身份,你所厌恶的也并非是裙子上的花,而是身为女儿身所遭受的歧视。”
“你身上的衣服似男也似女,就像是一面照出你心事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