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刚刚下了初雪。
假山上铺陈着一层银白棉花,三面环出一方静谧天地。
沈承昱坐在火炉边上,热浪扑得灰色毛领上的银针微微颤抖。大氅衣摆垂落在地,扫起一圈积雪。
一手拿着只细长夹子翻动火炉上的橘子,另一手搭在膝边,还插在暖手筒里。
“你在这儿呢。”突然一声,打破了这难得的片刻寂静。
沈承昱皱起眉头,并未出去迎人。
“叫你看着妹妹,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沈母牵着个姑娘走到假山中间。
她这会儿穿了斗篷,头上戴着顶型似伏兔的昭君套。貂毛堆成两个耳朵的样式,竖在头顶随风微微向左偏着。
刚刚桌上,她不是很厉害来着?随口说出个吴淞口转崇明绕开关口的歪门邪道,被沈敬之大加赞扬,倒叫沈承昱闹了个没脸。
这样有主意的姑娘,怎么是他看得住的?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沈承昱也没认真再找,自己躲到假山之间烤火去了。
“你跟着承昱哥哥,吃点儿这些零嘴儿玩儿吧。”沈母把南殊向前一引,指着炉子上的吃喝笑道,“不必拘束,承昱最会烤这些了。”
“母亲,这还没好呢。”沈承昱试图用话将人推走。
沈母却不接茬:“照顾好妹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承昱撇了撇嘴,低头继续翻动他的橘子红薯还有栗子。铜鎏金壶被这些吃食簇在中间,壶嘴热气连连。
“哥哥。”忽而软软一声轻唤。
沈承昱的动作停在半空,抬头,对上小姑娘水汪汪的鹿眼,心间紧了又紧。
起身将夹子插在一旁:“你在这里,不要乱跑。”
南殊乖巧点头,他这才快步走进屋里。
不敢放她自己太久,沈承昱随手拿起一只板凳就走了出来。
一路盯着假山边上的半截白色斗篷,看它前后抖动,最终消失在他的视线。
沈承昱跑了两步绕过假山,让南殊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小姑娘从头到尾白白一团,正在弯腰玩着炉上的什么东西。
他凳子都没来得及放,就抓住南殊的手腕,把人拉去一旁。
南殊刚刚点弄橘子的食指都还没来得及收,就差点儿被沈承昱拉得摔倒,气得甩开他的胳膊:“小气鬼!”
“烫。”沈承昱向炉子的方向扬了扬头,俯身,将凳子摆在南殊身后,“坐。”
南殊甩开斗篷的尾巴向后看去,小板凳摆在身后,却离炉子有些距离。
她没吭声,先行坐下。等沈承昱再度拿起夹子,全神贯注的烤起吃的,南殊才一边瞄着他的动作,一边悄悄挪动凳子上前。
天太冷了,离炉火近些才觉得暖和。
她伸出小手靠近炉子,奈何半天过去,还是没能让自己暖和起来。
沈承昱听见身侧稀稀疏疏的响动不停,终于忍不住低头看去。
小姑娘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两只小手冻得通红,从斗篷两片的缝隙中伸到炉旁,一个劲儿的拢着蒸腾起的热气。
“用这个吧。”沈承昱将暖手筒调转方向,空的一侧面向南殊。
他想着一人插一只手在里面,总还是十分公平。可只是翻动栗子的功夫,在低头,南殊已经把两只手都插进了一个洞里。
十根手指像小老鼠似的,在筒里来回翻动,将沈承昱的左手挤到筒子边缘。
他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烤起吃的。
南殊的两手都暖意禁锢,只能面对沈承昱坐。
一直盯着人家也是尴尬,主动打开话匣:“我听沈伯父说,你刚从比利时回来。”
“嗯。”沈承昱淡淡回答。
“我以为你们北平人都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南殊翘起凳脚,“簇金雕罗绛绡绸,玉挂珠珞,锦袄绣袍。你竟还穿西洋装呢。”刚饭桌上她便注意到了。
这一串背书似的,沈承昱强压嘴角,终还是没能忍住,“嗤”出一声。
“我也想出去上学。”
“外面不太平。”沈承昱蹙起眉头。
“这里就太平了吗?”南殊不以为意。
沈承昱终于放下夹子转头,刚开口要劝些什么,就又想起来要翻橘子。
“叫你父亲多派些人手陪你。”他边翻边说。
“他在资助学生了。会有人陪我去的。”
“那到时候,我教你几句法文骂人。遇见混蛋了可以回嘴。”沈承昱逗她。
南殊笑了一声,却被冷风卡住喉咙,连连咳嗽。
“小心一点。”沈承昱帮她拍背,“北平的风最是刺人。冬天一到,干得刀子似的。”
“真冷。”南殊低头,整个人缩进毛领子里。
沈承昱把整个手笼都给了她,又拿铜壶给南殊倒了些茶。
南殊接过杯子喝了几口,热气蒸在睫上,挂出点点水珠。
刚暖和点,就又盯上了炉边几颗已然开口的栗子。
沈承昱看出她垂涎欲滴,剥出一颗放进南殊手里。不料她刚拿起来,就跺脚慌忙丢回炉边:“烫!”
他刚刚剥外壳时都没觉得烫,怎么一到这小姑娘的手里,就拿也拿不住了?
许是小女孩的手指娇嫩。沈承昱也没多想,只把栗子瓤重新拾起,吹掉上面的一点碳灰才还给南殊。
“不要。”南殊推开它伸来的手,“脏了。”
沈承昱挑眉,来回翻看也没觉出是哪里脏了。于是放入口中,边嚼边剥新的给她。
这回他学聪明了,直接命令南殊张嘴,把栗子塞进她的齿间。
南殊不吃,像小兔子似的叼着。
“又这么了?”沈承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