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殇的手还紧捏在那怪物只剩皮肉的“弹簧”脖子上，指骨泛白，刚才爆浆一样喷射出的浓血正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往下落。

摇曳的火光照亮他半侧面庞，深红色的血点像开出的诡异妖花，紫瞳中未及收回的暴虐之意仍如烈火般燃烧。

终于，他迟钝地收回手，那具恶心的躯体轰然倒地，他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只是一步一犹豫地朝白怿走来。

白怿看着他，看他上翻下找，不知从哪抽出张不那么污浊的手绢，想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有什么用呢？现在他即便干干净净站在这里，也收不住那股由内到外凶狠森寒的邪气。

白怿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扭开脸，好不容易挺直的背脊又弯伏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忍得他头晕眼花。

在南殇试图伸手扶起他之前，那作祟的晚餐终于从他喉咙里翻涌上来。

压不住了。

“呕——”

白怿捂着肚子，吐了个痛快，吐得胃里只剩酸水。

余光却看见，刚才那怪物已经撕裂的半个身子，痉挛一样抖动了下。

想再看清楚些，一只干净白皙的手却覆上他的双眼，瞬间阻隔住所有光线。

耳边有呼啸的风声经过。

几秒过后，那只手撤开，白怿睁眼，发现自己已经退至门外了。

刚才狭长幽暗、只有一颗破灯的走廊，此刻却光线充足。

一整排小圆灯，个个都恪尽职守，乖乖亮到走廊尽头。

白怿撇嘴，心里不爽：这些欺软怕硬的破玩意儿！

转头一看，南殇正站在他两步之外，已然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又变回清冷无害的模样。

目光相对，南殇首先试探着朝前迈了一步。

“抱歉。”

他轻声说，却再没接下文，也没说他到底为什么而道歉。

“你……”白怿开口，胃部却还没缓过来，扭头又开始干呕。

于是南殇一只伸到半空的胳膊，就这样凝滞住了。

末了，又老老实实收回来，退至原位，等着白怿来问。

白怿其实不知从何开口。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南殇的关系，似乎总是单向的。

在冥界的时候，南殇并没有提出需求，是自己想带他来，他就跟着来了。

到人间之后，诸多难题，只要向他请教，他就尽心尽力解答。

他很好，很耐心，能力也强，什么都懂，即便自己那乱七八糟的闲话他也会放在心上。

可是，细想起来，白怿却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认识他。

他作为一只资深的鬼，却鲜少提及冥界之事；明明从未来过人间，却适应得比谁都快；连鬼市上最普通的画册都没读过，却能熟练掌握古籍中尚且记载不全的术法……

谁都有秘密，白怿信任他，所以什么都不问。可是今天这毫无心理准备的一幕，属实让他吓得不轻。

甚至有点生气，感觉像被戏弄了。

于是他坐着，背靠身后的白墙，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果然冥王殿下身边，是不养寻常小鬼的。”

南殇曾说，他在沧渊殿内负责洒扫杂事，白怿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工作性质差不多，应当会是志趣相投的闲散鬼差。

可是今天的场景，刺激性太强了，且不论南殇的术法究竟有多高，单是这样的虐杀方式，白怿就完全无法理解。

对方即便是十恶不赦的凶兽，这处理手段也未免太过残暴！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

突然想起，叶澜曾经问过自己：“你不会害怕他吗？”

当时自己不明所以，给出的答案是什么来着？

“我干嘛要害怕他？南殇是我的朋友。”

此时此刻，白怿感觉这句话都成精了，变成个小人儿，杵在旁边，翘着脚尖看他笑话。

简直岂有此理！

自己就是眼瞎了，心盲了，才会连朋友有多大能耐都不知道！

“抱歉。”南殇仍旧这样说。

不是，这家伙现在除了道歉其他什么都不会说吗！？

白怿深吸两口气，强压下混乱的头绪和往上直窜的不满。

心中默念：“忍一忍，忍一忍，要好好沟通，兴许是误会，冥界能交流的鬼太少了，丢了这个朋友，剩下全是木疙瘩……”

好容易平静下来，白怿看过去，见南殇也靠墙坐着，跟自己之间保持了足有两人宽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