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丽丝黛珞从餐桌旁站起身,轻飘飘走到格力扎身侧,牵起她的手。
于是格力扎便由母亲牵着,随着她的步子,一同走向了祈祷室。
格力扎站起身时胃里很不舒服,感觉有些想吐,当开始走动后,这种不舒服就更加明显了。或许刚刚不该吃那么多东西,她想着。
祈祷室里摆满了正在燃烧的白色蜡烛,最显眼的位置处挂着一只十字架,整间屋子飘满了烛火燃烧的味道,并不刺鼻,反而有些好闻。格力扎却不敢看向那些燃烧的火。
母亲让格力扎跪在地上的软垫,自己则走到十字架前,把黑色的包裹放到了台子上。
“格力扎,我亲爱的孩子啊。”母亲背对着格力扎,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十字。
“你知道人们为什么要把一个饱受苦难的好心人当做上帝的化身吗?”母亲问。
“母亲,是不是说反了?难道不是上帝的化身恰好饱受了苦难吗?”格力扎说。
克丽丝黛珞笑了笑,不同于以往饱含情绪的笑,这是一个宁静的微笑,温柔又哀伤。
“主会在人间降下神迹,让祂的代行人能拂去不治之症者的病痛,自由自在地行走于无边的海洋,又可于死后得以复生。这些神迹……你相信吗?”母亲问。
格力扎垂着眼:“我觉得可以相信。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或许神迹就隐藏在其中,只是它发生的概率太小了,普通人不得以亲眼见证,但……它应该是存在的。”
“否则,这么多的人去相信,若是假的,那不就是一场哪怕是现在、这个时刻,仍旧不断发生的骗局了吗?”格力扎说。
“或许人们非常非常清楚那是假的,是骗局,但仍愿意去相信呢?”母亲凝望着十字架,像在凝望着主。
“若明知是假的,那为什么要把它当成真的一样去信仰?”格力扎问,“人们真的能如此欺骗自己吗?”
“可以呀。”母亲说。
“为了活下去,为了精神能有寄托处,人们向来不介意……”
母亲转过身,望着格力扎:“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纵欲。”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母亲斜倚着高台,缓缓说,“哪怕是丑恶的事,这就是人类动物的本能啊。”
“格力扎,你应该能明白吧。”
“毕竟你为了让我活下去,甚至愿意把灵魂卖给魔鬼呀。”
格力扎开始发抖,她感到反胃,胃里的食物不断往喉管涌上来,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她又感觉到热,那份异常的灼热来自于满屋满室的烛火。她看到那些烛火跳动着,扭曲着,成了一张张熟悉的人脸——
科迪在恶毒地看着她,猖狂地笑着,是魔鬼。
格力扎被这些狰狞的笑脸围绕着,一圈圈的烛火在暗室里燃着昏黄的烛光,一身黑装的母亲站在圣像旁,也站在跪伏于地上的格力扎前,她淡漠地望着已经发不出声音的格力扎。
母亲继续说:“然后,你告诉我,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克丽丝黛珞又一次笑了笑,宁静且哀伤。
“我这一生,为什么能这么苦啊。”她轻声。
“或许,正是因为人们总是身处于苦难中,所以他们看到圣人受苦会感到慰藉。”
“只有同样受尽苦楚的圣人,才不是高高在上地评判,才不是旁观着这一切干干净净的,才能真正地体会到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祈求的到底是什么,才能真正明白,那些似乎很不可思议,甚至似乎毫无价值,一分不值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
“人们希望圣人,与自己感同身受。”
“所以圣人势必贫穷,有残,凄苦,无亲,但仍有一颗仁良至善的心。”
“格力扎。”母亲问,“你想做妈妈的圣人吗?”
格力扎抬起头,望着母亲,满脸泪水。可她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她的眼前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水雾。整个世界也都变成了同样模糊不清的色块,恰如她模糊不清、混乱嘈杂的人生。
“你是个好孩子。”母亲说,“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假若耶稣真的行走于世间过,那么他其实只是个过得很苦很苦的好心人吧。”母亲说着,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高悬的十字。
“看看吧。”
“人们把他受难的刑具当成圣物来跪拜。那么人们跪拜的,到底是他所受的苦难呢?还是跪拜他受尽苦难仍旧善良的心呢?”她仿佛在自言自语。
“但人们似乎……从来不会为他所受的苦难感到……疼。”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给格力扎讲一个睡前故事。
“因为他所受的苦难,是他所戴的荆棘王冠,是他圣人的象征。”
“人们为之动容,流下了涤荡灵魂的泪花。”
“格力扎,你要做妈妈的圣人吗?”母亲再一次问道。
她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套黑色的婚纱。
婚纱的做工很好,布料十分昂贵,裙体上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像极了夜空上星星点点的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