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班上众虫眼看着桑奇泰然自若,像是毫无所觉一样,低头对储物环挑挑拣拣,又被这雌虫惊了一回。
打伤了一只雄子只是被要求反省两天不说,回来面对受伤雄子的主动示好,居然还是如此嚣张。
托利脸上矜贵的笑容此刻也有些挂不住。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开口之后的画面应该是雌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再老实回答好问题,对他签下谅解书的行为表示感谢。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雌虫语气不佳,听起来不甚情愿。
他还是太小瞧这只雌虫的脾性了,不愧是从荒星来的,是半点的自我认知都没有......
手臂恢复时特意的痒意像是被唤醒了一样隐约泛起,轻飘飘的,又不容忽视。
倒也算与众不同。
思索着,他径直朝雌虫所在的方向走去,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身上,但也没虫出来挡他的路,连多说句话都不敢。
安静到他在十步开外,都能听见雌虫轻声安抚泽维恩的声音。
“你先等等啊......”
和同自己说话时天差地别的语气。
从破壳开始算起,这还是托利第一次体验到被虫区别对待的憋屈感,短暂的惊异后,难以遏制的恼怒涌上心头,眼神燃着火似的落在肇事虫身上。
而这些......
桑奇统统体会不到,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储物环上,力图在其中找出两虫回家反省前,问泽维恩借的教材和笔记本。
这两天在家里过得实在舒服,要不是泽维恩突然问起来,他还真的半点都想不起来。
现在想起来自己放储物环里了,但想不起来在哪儿。
他上次放哪儿了来着?
桑奇手上不停,脑子疯狂运转,终于灵光一现,记忆追溯到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完、蛋
一时间,桑奇脑子这剩下这两个字在循环播放。
他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对泽维恩提议道:“要不你先用我的吧?”
早上光顾着担惊受怕,收拾好的东西全忘记带了。
索性泽维恩对这结果也不觉得意外,正准备折个中,两虫共用一本算了,桌前就罩下片熟悉的阴影。
“泽维恩。”
“这位子坐着舒服吗?”
慢条斯理的语调在泽维恩听来格外可怖。
他绝望地发现——即使因为托利扬言要娶桑奇做雌君而感到愤怒,但当这个雄虫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用着说话时惯常的语气,他也还是怕的。
记忆中那些被冷眼相待,被挖苦嘲讽,被合理推搡着将他驱逐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相关的事物成了警报的关键词,每一次出现,都能引起灵魂不由自主的颤栗。
心里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将谁灼伤,就被恐惧硬生生砸死了。
看都不够看的。
但托利的话还在继续——
“怎么不说话?”
“你又变哑......”
“我们泽维恩最近生病了。”
托利哑巴的“巴”字还没说出口,话就被桑奇状似无意地打断,化了浓妆的毒话不要钱也不要星币地往外边送。
“前几天被脏东西碰了手,免疫力下降,给别虫说话就容易皮肤过敏,您多见谅。”
“另外这位子坐着挺舒服的,但先到先得,如果您想换的话,可以给泽维恩转两百星币,就当是您买了。”
他没明着说什么,但只要有点脑子的虫,略一思考就能知道那个碰了泽维恩手的“脏东西”是什么。
托利本虫也听出来了,但奇怪的是,雌虫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居然让他难得地有些新奇。
怒气有,想听听桑奇还能说出什么花来的兴致也有。
“我还真没听说过这种病。”
问着,还不忘嘲讽:“果然天生命贱的虫,连病都得的稀奇古怪。”
这话骂得就很脏了。
桑奇自己不觉得命贱这个词有什么杀伤力,但泽维恩一个遗孤,唯一的亲虫雌祖父也在两年前意外离世,把“命贱”这两个字安在泽维恩身上就太过了。
桑奇不经意间把手换到了桌下,面上平静如水,问的话却有些犀利:“您的意思是,您觉得身为克里亚家雄虫的泽维恩——命贱?”
“他?”
托利嗤笑一声,反问道:“就他,也算克里亚家的虫?”
“一个半点血缘关系的没有的低等级虫,就凭着雌祖父给自己改了姓氏,镀层金子就算克里亚家的虫了?”
桑奇也不客气:“只要克里亚家主算,我们泽维恩当然就是克里亚家的虫,就算他连姓氏都没有,也是克里亚家的虫。”
“而且照您这么说,泽维恩的命数不是挺好的吗?之前有雌祖父疼,现在有克里亚家宠,唯一的缺陷可能就是命里犯小虫,老是惹上些喜欢无理取闹的虫。”
“您说是吧?”
他话锋直冲托利而去,但等他说完,雄虫却罕见地没有接招,反而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居然还笑了!
笑了?!
桑奇当即的感觉就是数十只多足动物在自己身上爬,用毛骨悚然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敢肯定,现在就是一百个托利把自己所知的脏话骂一百遍,都没有这一个笑容来得诡异。
也是在这时,桑奇再次反应过来——他忘了这虫还是个有那方面倾向的变态。
不能又给他怼爽了吧?
桑奇的神情越发警惕。
而这个猜想,在托利当面绕到他正后方坐下后,得到了肯定的验证。
整整一上午,除去下课这虫会出去晃荡一圈,剩下的时间还真就盯他看个不停。
就跟现代人见了会动的木乃伊似的。
拿他当活化石研究呢?
桑奇脑门上顶了三条黑线,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暂时消失,才觉得“无病一身轻”。
他转头,正要说些什么,才发现身旁虫神情冷得吓人。
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