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的跑，没跑的被淹了，升卿是最后醒的，却活了下来。母亲未见她的踪影，冒险返回寻她，父亲则率领着众蛇往高处逃，升卿蜷缩在母亲怀里涌入奔逃的蛇流中时，与父亲擦肩而过。

他去追慌乱之中往山下跑的巴蛇。

那是升卿看父亲的最后一眼，只有他高大的背影。

他一直没有回头。

“升卿，醒醒！”升卿霍然睁眼，冷汗涔涔，又或许是冷雨，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与此。她对上王循然的目光，强自镇定道：“我没事。”

雷电持续不断地闪现，从匆匆的一道变作掀天揭地的雷网，纵横交错的雷丝便如同人手掌心象征命运的纹路，时长时断，时粗时隐。若天空是块幕布，将它摺起，或许便能看见重合的路径，譬如现在，它们汇成粗壮的雷柱，直直地冲着下方劈落，画扇器在嗡嗡震响。

雷电落于其身的刹那，电光乍裂如同茧丝般将画扇器牢牢裹覆，顷刻间，器身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升卿紧紧凝视着这一幕，耳畔好似滑过滋滋电流声。或许只有少时，又或许过了很久，白光倏然爆发、四散开来，她恍觉天色已明。万物的流速好像静止在了这一刻，雨滴、雷声、风吹、紫藤萝，都凝滞了。

比视觉更先到达的是身体自然感应到的衰落、死亡的妖气。紫藤林在升卿眼中变成了另一个黑夜，它们尖叫着升腾，窜逃，搐缩，散开，又努力合拢，最后溃败。

无尽的黑落入她墨色的眼瞳。

紫藤妖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她向高空之上的王循然和升卿投去的目光被怨恨爬满。

她企图摧毁法器，几番攻击下却毫无所用，旋即转向飞身而来，伸掌直直袭向王循然。升卿见状往旁躲避，自己稳身于空中，以免被波及。

王循然足尖轻点，脚下的风剑变至手中，挡下紫藤妖这一击。他挥剑利落，紫藤妖也一改往日拖沓缠绵之态，招招皆是下了死手，盲风怪雨亦敌不过被迭出的仙、妖法术摧折。

升卿隔岸观火，还不忘瞅准时机，佯装着急高呼提醒：“仙君小心！”

慢慢地，紫藤妖落了下风。被王循然一剑刺中后肩，她身体一晃，回眸之间满是不甘，遽然改道而逃。

任谁都看得出，她这是在引他们二人前去。明知是陷阱，却不能躲，紫藤林尽毁，紫藤妖已无危惧，她孑然一身，往哪皆可逃。王循然若想取她性命，必须抓紧跟上去。

果不其然，王循然未作片刻犹豫，瞬间追出，又折返回来：“跟上。”

升卿只好跟了上去。

紫藤妖与他们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遥远得几近消失，却总能留下道道紫色的虚影，指引方向。升卿越前心越惴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们出了紫藤林，紫藤妖于前方驻足等待着。升卿始终落后一步，让王循然像盾一样挡着她身前，二人站定后她才往旁迈了步，望向紫藤妖。她四周皆是浓重的黑，升卿觉得她身后的雨好像都要连绵不绝些。

紫藤妖开口，她面色不清，声线婉转哀怨：“我帮了你们，你们便是如此待我的恩情？”

“帮？”王循然话里含刺，“你是说你故意引我风举门弟子入林，伤之，残之，叫做帮？”

紫藤妖闻言侧首，眼睛泛出细微的光亮：“升卿，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她在威胁她。升卿目光渐寒，垂于两侧的手悄然攒紧。

“升卿，”她在诱她出手，“我们可是……”紫藤妖的声音戛然而止。升卿双眸不由睁大，紫藤妖也缓缓垂首，她们的视线共同落于其胸口——那里，插着一柄风剑。

“聒噪。”王循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留着对阎王说罢。”

风剑自紫藤妖身体迅疾抽出，复归入王循然的手中。浅紫色汁水从紫藤妖伤口流出，又生长出了一条条的藤蔓，封住那道口子。

她艰难地笑着：“没想到啊，没想到……”紫藤妖依旧没能道完，王循然径直挥剑砍了过去。

二人再度打了起来。

紫藤妖恢复的速度极快，快得甚至有些诡异，升卿自始至终都盯视着她的动作，看她从迟慢滞缓变到流畅自如，不禁眉头紧锁。

按理来说，紫藤林乃是紫藤妖的分支，紫藤林受损，自会反噬其身。紫藤妖从出现至今，虽然形色愤怒急促，与王循然的争斗也一直处于下风，但其实却看不出有多狼狈。

她被王循然刺中的两剑都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

这让升卿想起了被她遗忘的事——为何雨患过后，紫藤妖非但损伤更重，反倒修为愈加精进？又是何时，如何做到，让紫藤竟成林霸满了巴陵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