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多久,禅浮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走到玄藏阁,她从嘴里抽出炭笔,沉默许久,惊呼一声:“啊?”
禅浮擦擦嘴,果不其然,手上一坨黑,嘴里更是不知有多黑。
她赶忙捂住嘴跑回玄正舍,打盆水漱口刷好久。
端坐在玄吞厅的师姐们看禅浮捂嘴东跑西跑,纷纷起身。
“小师妹这是怎的了?”宫川离门口最近,起身就要跑出门——
“哎哟,”宫川不知撞到甚,定睛一看,厄师姐跑出去好远。
玄泪见状紧跟其后:“厄步玄,你跑那么快做甚啊?”
于是,禅浮咕噜咕噜漱口吐出一口黑水,抬头发现厄步玄把在门口。
“?”
禅浮牙刷滑落出手掉在水盆里,望向厄步玄的眼睛眨了又眨。她捂住嘴问:“干什么?”
抱歉,黑人牙膏,不太能给你“代言”了。禅浮心想,现在自己牙齿太黑,黑人牙膏都救不了,想笑也不能露出牙齿……
厄步玄反手把木闩扣上,问:“怎的不吃饭?”
禅浮双手捂嘴,不时看厄步玄一眼:“厄步玄,你当时是在救令禅吗?”
厄步玄微歪头,很快便推测出禅浮想说甚,她抬手轻掰禅浮捂在脸前的手,道,“我十岁来到玄家。有些人过不了学堂考的次数多,自然有印象。”
“小步玄你总是知道我想说什么,是不是想做我的soul mate啊?”禅浮冲她挑眉,为掩饰自己那点痛,这话似乎笑得有些过头。
厄步玄勾唇轻笑,确认禅浮吐黑水是因着唇齿黑便撒开手,道,“禅浮,可曾有人说过,你开心和装开心时,说话音调不一样?”
“是吗……”禅浮确实没听别人说过,她低头挤点牙膏继续刷牙,不敢看厄步玄,“没有。”
门外的玄泪“嘭嘭嘭”敲门已久,都等不到门内人开门。
“去吃饭。”厄步玄回叩下门道。
那力道不轻不重,把门外人都赶走足矣。
“那你现下……”厄步玄转身看到禅浮正在用那小刷子刷牙,不时吐出一些黑泡沫,“噗……”
“唔?”禅浮好像听到甚不得了的声音,这声轻笑实在是……耳熟。
太可爱了吧……禅浮鼓住腮帮子看厄步玄许久,差点想把那口黑水吞下去。
“嗯?”厄步玄收回方才笑意,淡眸就要凑到禅浮脸上。
禅浮赶忙低头吐掉那口黑泡沫,露出牙齿照下镜子,总算把炭色洗掉。
她抬头想同厄步玄说些甚,不知厄步玄凑得太近,险些撞上。
“啊……”禅浮猛地往后一退,这回她倒是拿稳手中牙刷,只是反应太过猛烈、太刻意,差点把盆给带翻。
厄步玄眼疾手快压住木盆,伸出一只手把禅浮勾过来,“你方才在想什么?禅浮。”
两人之间几乎无甚间隙,对禅浮来讲,属实是贴脸开大。
她呼吸重了几分,眼神不时地往两边躲闪,眨来眨去也没眨出个所以然来。
两人僵持半晌,禅浮默默举起一只手,双眸死盯某处地板,道:“嗯……我在想啊,我在想你当时有没有打架。打架是不对的哦,三人以上算群殴哦……你有没有被记处分啊?”
“处分?”厄步玄松掉些勾禅浮的力,明显不知是何意思,问,“我打该打之人,还要安排我去哪儿么?”
禅浮目光向下,注意到厄步玄微放的手,却不舍动弹,她伸手点点厄步玄的脸,道,“处分在我们那儿是做错事受处罚的意思。”
“没有。”
厄步玄的家长们属于是看到她打坏人拳拳到肉,不仅不训斥,还要在一旁拍手叫好,顺带一起投石子比谁砸坏人砸得准的类型。才不会因她在学堂打伤几个坏人就跑来同老师、学子道歉。
“不过白老师一直教导我,能借刀杀人就别自己动手,”厄步玄绕动脸旁发丝,似是悟不透白老师的那些气定神闲。
等能借刀杀人的时机出现,都人走茶凉了。
禅浮听了有些打嗝,她每次早晚上没吃饭,便会这般。为忍住些气上涌,她一手握拳抵在唇间忍住好几个嗝,道,“嗯……我那个世界不太好施展拳法,更适合‘借刀杀人’,就是对心性和耐性要求极高。”
“你试过么?”厄步玄注意到禅浮的异样,想给禅浮扶到床上去。
“嗝……不好意思,我没吃饭就会这样,”禅浮轻推厄步玄解释道,她还不想躺,可能现下入梦,便会想起自己的事。她摆手又回答:“试过。”
良久,禅浮不再向厄步玄掩饰,她忍些气忍得肚子疼,手捂腹部皱眉道,“厄步玄……令禅经历过的些许,我小时候也经历过。痛苦无法比较也无法衡量。要比的话,我比她幸运,活到现在;也没她幸运,若遇到你,我定会一直保持我的纯善。我绝对是借刀杀人的那种……你定也看不出来。”
禅浮从来都不想说。它是十分可笑的东西,无论是对哪个人,她都无法轻易开这个口。哪怕同厄步玄说,她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再次面对自己。
谁会信无道无德之人保持纯善?
“我就是……嗯……没什么,”禅浮轻松一笑,把水盆挪到地上。她打开令家小生今日送来的大箱子,从里边儿翻出些点心胡乱塞几个吃。她笑笑停停,挥舞着手,又停下来,欲言又止。良久,她又朝厄步玄一笑,塞一块点心到厄步玄嘴里,不想让她说话:“这些事说了没什么用,日后再同你讲吧。”
厄步玄咽下那口点心,她这会儿却气定神闲起来,像是不惊讶禅浮所说。良久,她都没说话,不是不会说,是因着,她眼中喜色闪烁,一时难以抑制。
禅浮如灵潭,涓涓细流。快决堤之时,哪怕是水花大些,也不需灵帝操心,自愿引水寻路。那一盒盒点心像是她在攀草求生,原本看来,禅浮是不爱吃这些的。
也好,厄步玄心想,她也不爱吃。
看到虫就恶心。陷在水里会愣神,因着她会想起自己落入死潭,一把无形的手正把她往下压。
明明禅浮说痛苦无法比较、无法衡量。厄步玄却忍不住去比较、去衡量。若禅浮是个愚昧的、恶毒的……她一定会让禅浮去死,哪怕是骗、拐,她都要把她扔过去。
可禅浮不是,她真的不是,她甚至上下求索,宁溘死也不忍。
她忍了许久,才弯身拿起一块点心,在禅浮眼前晃晃,微仰着头挑眉,淡声道,“嘁,你以为我不知你这些么?禅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