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顾,仇人相对,笑泪相逢,万鬼不见……
他恨我,我恨他。
风吹着灯火,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残霞热风中,我随这场风火,追忆从前少年时……
少年时,在太极,年少时,在东宫。
凉国公主辈分极高,年年立夏,皆是我与东宫一同前往观音禅寺,向李家公主送礼贺寿。
为显储君仁孝诚意,太子鹤驾停于观音寺数里外,余下十里,总是我与东宫同乘一骑。
往日如此,今日亦如此。
太子成天子,鹤驾升大驾。
圣人大驾停于十里外,天昏地暗,这一夜,便是在这十里路中,魏王设陷伏击。
长安诸王对皇位的虎视眈眈,没有因齐王、平王、宁王……之死而消逝,天子对王臣的猜忌之心,更没有因二郎、三郎、四郎……之死而消失。
圣人在魏王的埋伏之中,大王早在天子的圈套之中。
永福坊的一举一动,皇帝陛下无一不知。
是日鬼节,万鬼不出,鬼臣不出。
天子,杀风除日而来……
“非仙……非仙……”
魏王流着血喘着气,他用他残余的性命呼唤我。
我恍恍惚惚,猛然回过神。
五郎,伤重失血,倘若不救,他或将在不久后流血死去。
“非仙,是我没用,我……不能救你出这牢笼……”
五郎濒死之际与我说歉。
他在血色里,说着对我的惭意,我受之有愧。
我抱着他,他看了一眼皇帝,他问我。
“若……我是天子,你可会爱我?”
他问了一遍,我不回答。
李五郎人不死心不死,他又问了一遍。
“若我是皇帝,狸奴,你可会多瞧我一眼,多听我说话?”
他浑身是伤,他痛苦发问。
我没有说话,那一天,我把我仅剩的一点仁慈,全都留给了李家五郎。
人之将死,我该善言。
善心哄骗五郎的假话,纵是血色劫杀,我亦不便说出口。
我不愿五郎伤心,更不愿违逆本心。
我无声无言避开五郎,我无处可看,两眸流转躲藏,到最后,只能看向那位挡着昼与夜的真天子……
天子不言,我亦无声。
我的沉默,我的不言,我的眼泪,生出许多错误。
魏王误以为,他只当我不喜欢鹤奴,却又喜欢天子。
“下辈子,我还要争皇位,我也要当天子!”
魏王朝着天子怒吼,他不舍尘世,他眷恋权势。
“鹤奴,下辈子,本王要第一个反你。”
下一世……不曾有……
这一世……尚未完……
李家大王咽着血泪,他在他生命的尽头,向李家天子宣战。
我不曾想过,李家君字一辈,最有骨气之人,竟是永福坊的李五郎。
“非仙,能死在你怀里,我心满意足……”
魏王在哭,我也在哭。
“狸奴,为了你,下辈子,我也要当天子。”
他在我耳边告诉我。
李五郎说着大话,他张着血口,一句话轻飘飘,他要我为他的权欲熏心,背上血债恶名……
我错了,我想错了,我的善心错了,是我错了……
一语终了,遗言终老。
我将那把宝刀,从李五身体里收回来。
一息不停,一眼不眨。
我手里的刀,转瞬间,深深刺进了五郎的心口。
泪痕滑落,我的眼泪说停就停。
我不伤五郎的心,我只是剜他的心。
他的伤,天子一箭又一箭,全不在要害处。
我刺魏王的第一刀,亦不足以致命。
直取他性命的,夺走他性命的,是钻进他心口的这一刀。
一刀刮心,我用白亮亮的刀,回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