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姫姫睡熟了…”
四目相对,我们达成共识,卑鄙且怯懦地隐瞒了姫姫的死。
“这孩子……”
“不怪她……”
“这时辰……”
“她早该睡了……”
“这一天,她吓坏了,由着她睡罢……”
这是童太妃此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
“好。”
我与鹤奴异口同声。
昭阳长公主早夭,皇贵太妃殁逝。
一夜之间,积善宫成了无主之宫。
黄泉路上,公主先太妃一步。
我失去所有……
那天的夜好冷,我抱着姫姫冰冷的尸身,双眼快要落地。
医官告诉我,“公主惊惧而死。”
惊惧而死,惊惧而死,惊惧而死……
惊惧而死,因我而惊,因君而惧。
那一天,昏君要拿我,百官休沐,满宫噤声,六宫皆尊圣人令,不敢随意走动。
昏君以防我之名,害死了他的亲妹妹。
母妃病重,公主想出太极宫,找她两个亲姐姐,宫门落锁,她去兴庆宫找太后,冯太后闭门不见,她去永乐殿找我,又被圣人训斥。
她孤立无援,走在暗黑一片的太极宫。
她本就体弱,受不得风寒。
她又小又病又弱又胆小。
她是公主,从小到大,只知道吃药苦,不知道什么累,不知道什么死。
公主错把累当成了死。
积善宫上上下下全围着童太妃,她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独自伏在案上,死了。
圣人天威之下,公主活活被吓死。
天家无情。
那一刻,我后悔了,不错,我就是个杂种,我就是个灾星……
从最开始,我就悔了,我就错了,我不该入庆王府,我不该求着住进童孺人的院子。
童太妃好心抚养我长大,我却害死了她的亲生女。
连累童太妃,我万死难赎。
害死长公主,我百罪当诛。
从前一梦,双死方休。
誓言成空,再不复还。
“公主,公主,求求您,您醒醒罢,求您睁开眼,您是真贵人,您怎么能撒手人寰呢?”
祝公公哭公主。
哭,满宫都在啼哭,圣人假惺惺,他抱着昭阳也掉了几滴泪。
公主的尸身从我怀中,被陛下抱走。
她躺着,和她的母亲躺在一处。
我舍不得她,昏君抱着我,他在我耳边告诉我,他让我从此忘了童太妃,就此忘了昭阳公主,他竟让我全都忘了……
那是我的阿娘,我的妹妹,我怎么会忘?我怎么能忘?
“先帝无错,他选你做国君,是他之幸也,陛下,你是个好皇帝。”
我奋力推开他,笑着告诉他。
“那日在永乐殿,第三箭,我最该射向你!”
我依旧笑着说。
“李君清,你就是个昏君!”
我大骂。
“你再说一遍?”
他不是生气,也不是愤怒,他复杂的面容,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不信我的话,也许是掩饰罪孽。
我与昏君,仇怨太多,牵扯太多,罪孽太重,死也不够偿还,多年恩怨,半生纠葛,说不清明。
我没有再说。
而是敲碎了腰间的玉笛,像杀齐王平王一样杀圣人,杀来的玉,昏君并不躲避,他心甘情愿等我杀他,我将他的玉笛刺进他的身体,我将他的乐器物归原主。
太妃之死,公主之死,我有大错,君有大罪。
如此不孝不义之辈,该杀该杀……
我弑君杀主,被祝公公常公公当场按住。
血色顷刻间染红了天子的天子衣。
我违背所有誓言,要他性命,绝不手软。
他看着我,他看着伤,他难以置信。
“你与我,这些年,为何越走越远,越离越远?”
圣人流着血,他哭着问我。
“是你我害死了母妃和姫姫,是你我,你该死,我也该死。”
我一字一字告诉他。
“李君清,我与你此刻起,势不两立恩断义绝……世人不反你,我一人反你!”
昏君伸出他满是血的手,他没有杀我,而是收走了我腰间的玉符,沾着血和泪,他捏碎了它。
玉笛中断,鱼也尽碎,他在我耳边告诉我。
“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太极宫半步。”
“我绝不会让你再离开我半寸。”
曲终人散,恩怨尽断。
我弑君,没有活路。
同样,我与这座太极宫也走到了尽头。
我日日欺辱冯贵妃,我杀了男宠杨延吉,我知道圣人所有狼狈不堪与阴险诡计。
我一人谋逆弑君,我伤他杀他。
他不会让我死了,他也不会让我离开太极宫,他要让我在掖庭宫里为奴为婢,他要永生永世踩踏我折磨我。
华阳、安阳两位公主赶到时,我咬破了舌头,我宁死也不屈服李家昏君。
望着童太妃,昭阳长公主的尸身,华阳大喊,“李君清,本宫要杀了你!”
却看圣人已是满身血色,已有人杀他未成。
我尝着口中血味,那是我离死最近的一次。
可我纵是死,也要看着昏君先死。
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