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终究是轮到我因这太极宫流血。
既是弃子,淋雪流血,皆不心疼。
求饶声字字泣血。
沫说干了,还有血,泪哭干了,还有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乐阳长公主不顾太极宫禁令,闯入永乐殿。
“够了……六宫都听见了……早就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今夜,朕要绝了她的心思……”
殿内,李家兄妹在争吵,我仍在殿外磕头认错。
“皇兄,你适可而止……再闹下去,母后也帮不了你……”
公主高声呐喊。
巴掌声打着宫内殿外,长公主金枝玉叶,为我求情,挨了打。
“滚出去……滚……”
李阿姜走出永乐殿,长公主陪着我淋雪。
童宥生,生死未知。
童太妃,贵体抱恙。
雪白无瑕,一声又一声。
我看见冯太后身边的董公公入了永乐殿,转瞬就又出来,他期期艾艾,回了兴庆宫。
雪一片一片堆在阶上,满地的雪,不忍长公主受寒,圣人,终于走出了他的宫殿。
“朕可以放了童宥生,阿颜,你拿什么来换?”
陛下问我。
“但凭君意,至死无悔。”
一字一字,我求之不得,无怨无悔。
“好。”
圣人笑着,我甘心俯首,他自然快意。
“奴愚钝,请君明示!”
我请求君上。
“从此时起,死也不休,生生世世没有休止的那一天,日日夜夜做这太极宫的奴,永永远远做我李家的奴……”
我的所有魂灵磕在永乐殿的阶下。
我心甘情愿成为太极宫的阶下囚。
我死心塌地愿入掖庭宫为奴为婢。
“永不离开太极宫,永不离开李家,永做这座宫殿的奴婢。”
我看着圣人的两眸,不假思索。
圣人的手如血如雪,滑着我的面上的疤。
“这究竟是朕所为,还是你所为?”
陛下质问我。
我认罪,我认错。
这道疤痕是我所为,是我构陷圣人,我开口就要认罪。
“姐姐……”
昭阳长公主哭着扑到我怀里。
昭阳面色惨白,那一夜天很冷,而她满脸都是汗。
“阿娘说她累了……”
昭阳长公主哭着告诉我。
太极宫的娘娘怎么会累?
童太妃不是累了。
“你胡说什么?”
昏君抓住昭阳。
“医官明明说,童太妃……最快也得到明年,怎么会……你竟敢欺君?”
昏君自说自话,天子雷霆之怒,那一夜,全倾倒在一个孩子身上。
我将啼哭的李姫姫楼入怀中,我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吓坏了。
“昭阳身子弱,陛下莫要惊吓她。”
我与圣人说话,那一刻,很平静。
随昭阳长公主一同而来的,还有唐宫正。
唐宫正跪地,她告诉那位昏君。
“皇贵太妃,只剩今夜……”
昏君被雪绊住了脚,他摔倒在地。
“不……不……不……”
他似是忽而生出几分愧疚,可惜,为时已晚。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可真完了……”
祝贵人急得团团转,他不停地念着完了……
完了,的确完了。
我这一生,早在二十岁那一夜,便完了。
祝公公大哭一场。
“朕即刻放了童宥生。”
童太妃命不久矣。
我是死是活,有什么要紧,童宥生,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我起身,用干净的白雪擦净了我的满脸红血。
乐阳长公主神色凝重,她泣泪劝我。
“姐姐,哥哥他不是有心的……”
这话,公主只说了一遍,至于昏君当真有心无心,公主也不敢再说第二遍……
空旷寂寥,空茫一片。
那一夜的太极宫,我输得干干净净,这还只是此一夜之始。
而皇帝陛下,他似这一夜的雪,赢得漂漂亮亮。
童太妃危在旦夕,命不久矣。
永乐殿再没了能捆绑我的人质,我又何必在这李家的太极宫里为奴为婢?
雪降有声,雪落有声。
我不再认错认罪,我本就不知错认错。
“李君清,今夜起,你我义绝。”
生冷的天,我说着平淡的话语。
“阿颜,朕知错,朕认错,我知错,我认错。”
他的眼泪摔了七八瓣,他说的话晕头转向。
昏君,把人逼死,又来后悔,巧言令色,阴谋诡计,人死灯灭,他竟还想要留一世美名?
我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你方才应下的重诺,你明明已经许了我,难道都不做数了?”
昏君拽着我的衣袍不肯放手。
“嗯,不做数了,都不做数了……”
我心无其他,淡然说着。
我甩开地上的昏君。
那夜雪色苍苍,离开永乐殿,我与昭阳回了积善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