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宜阳公主没有将我和阿湘赶出印月宫,她竟也让袁小入了宫门。
次日,我领着如荻母女入皇宫,上呈血衣,蒙骗圣人太后。
只是那一次,董公公前来接人,他奉冯太后将我拦在宫门外。
如荻带着长安和血衣入宫,太后容她们母女回归长安,并赐下居所与钱财,等到长安出嫁,宫中会恢复她的县主封号。
至于仍在黔州的三郎,皇太后不管不问。
冯太后不见冯王妃,是有隐情。
太后不见我,这其中必然有我不便知晓的缘由。
我隐约大感不妙,却不知露从何处来,霜从哪处降。
难道是太后知晓了三郎为我所杀,难道是知道我和圣人合谋设局杀了安乐王,还是知道我暗中挑拨太极宫母子,难道是杨延吉……
作恶太多回,坏事叠成山,就连我自己也数不清。
就如广成王所骂,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回到兴宁坊,我问我的亲友,我问我的亲党——华阳、安阳两位长公主。
李媁媁说,“夏日里,圣人病了,宫里的医官也说不明那究竟是个什么病……”
“圣人病着,我们姐妹轮番入宫侍疾,圣人在病中,他在睡梦中,仍念着要迁都……大哥哥心在洛阳,母后拗不过,他纵是说不出诸多益处,皇太后也只能同意迁都。”李姩姩说。
“带着北地迁去东都,冯太后已经同意。可咱们那位圣人不论睡着或是醒着,嘴里时不时还念着洛阳。上头说要迁都,三省六部全无动作,到今日,说出来的话,竟又没了影儿。本宫想着,那年,平卢起兵,圣人曾去洛阳,也许,怕是有什么要紧的儿郎、娘子身在东都,这才叫太极宫的鹤奴念而不忘。”
华阳长公主揣摩上意,诉说帝王本色,我连着点头,心觉极对。
那年秋冬,我腰间的小玉符成了太极宫的禁行令。
同一时段,长安洛阳,天下各州,世家大族,一波又一波女子,住进太极宫,成了太后的养女。
宫里宫外,众说纷纭。
一说是冯太后养着各家娘子给圣人充实后宫,一说是冯太后要废杨皇后另立新后。
听闻那段时日,日日有人进宫,日日有人出宫。
我也只知这些。
那年秋冬,童太妃病重,世间事,我皆无暇顾及。
即便是太极宫母子争斗,我亦无心再去挑拨。
皇贵太妃请旨出太极宫,移居华阳公主府,华阳,安阳,昭阳我们四人日日陪着母妃。
太妃的病,药石无医。
医官说,恐难见次年春天。
万般不舍,终是天命。
我心知肚明,只能背着母妃啼哭,哭得病耳越发不好。
纵是我朝圣人,难料依旧生死。
太妃知天命,她叫我们姐妹相爱,一同照顾病弱的小妹妹昭阳,我们一同跪拜,一同哭着应下。
立冬那日,我离开公主府,去了长安城外,我去送我的弟弟罗皎。
他请旨,调离出京,离京外任。
圣人准许。
那日城外,相送罗皎,除了罗然,颜麒颜麟,萧尚书,萧朴朴,沁阳县主,颜须晴……竟然还有皇帝陛下。
圣人亲送天子门生,他二人君君臣臣,臣臣君君,从前针锋相对,那日君臣和睦,浑如一党一派,我看不明白。
萧朴朴,颜须晴,沁阳县主喜欢罗皎,罗维则喜欢寿阳公主李姣姣。
寿阳长公主稚子心性,维则则比我这个姐姐更似大人。
大郎行事,一是一,二是二,果断却无成算。
他知晓本心,自证心意,亮明心意。
没几日,他与公主禀白求婚,公主不喜大郎,罗家家世单薄,公主不愿屈尊,当场拒婚。
男女之事,岂可一方强求?
况寿阳公主还是李家,极有权极得宠的娘子。
公主从前日日缠着罗家大郎,自那日后,公主再不肯见维则。
寿阳素爱游戏,罗皎错把玩闹当真情,罗皎素来守礼,公主错把真情当恭敬。
双方都会错了意。
踢破了窗户纸,公主不肯见罗皎,更不愿再出门,信王为爱女找到罗家大郎,为了公主,因为歉疚,迫于信王,大郎自请外放离京,就此离开京兆长安。
那一日,在长安城外,罗皎长久回望长安,最终也没有等到李姣姣。
外放是真,离京是真,试探也是真,希冀也是真。
“早知今日,我就不该多嘴,我若闷着不说,便能与她日日相见,弟心中有悔,悔不当初。”
罗维则竟也为情爱后悔,这很罕见。
“多年前郭贵妃当道,公主自小随信王囚于王宅,王府之中,加上她父母、生母、姐姐,拢共还不到十人,八岁前,公主从未见过生人,因郭贵妃迫害,寿阳的心性至多不过八岁,先帝宠着,信王爱着,圣人纵着,宫里宫外全都护着让着,既然是孩子心性,又怎会喜欢大人?”
我劝罗皎不要为难公主,我劝他早日放下。
不说倒好,我一说竟给罗皎寻了借口,“郭氏残害天下,迫害我们外祖一家,竟还害得公主如此,我不该怪她,也不该怨她,姐姐放心,我的事,弟自有分寸。”
“大郎有何分寸?”我问阿弟。
他道:“她既是稚子心性,再过十年八年,总还得需大人护着,弟仔细做官,在长安外慢慢等着,左右不妨碍公主出门就是了……”
又是一个颜相,又是一个花鸟使。
我凝噎不语。
大郎伤心出走,最后只说了一句,“弟与圣人情同,姐姐也该珍重一二。”
阿弟望着阿兄,我望着罗皎。
“阿姐自会珍重。”我答应阿弟。
那年冬至,母妃和昭阳从公主府回到太极宫,童太妃想在太极宫过完最后一冬。
母亲意愿,儿女不可拦阻。
小寒那天,冯太后忽而诏我入宫。
我猜是为我的生辰。
那天我本该同华阳、安阳同去城外李家皇陵,我们姐妹要盯着工部和山陵使,以防他们偷工减料。
就是在那一日,在我二十岁生辰那天,一日之间,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