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死也死在长安,绝不死在异乡。
再苦再难,她就是靠着这一念头,靠着我送来的封封书信,熬过了黔州的疾病贫寒。
如荻的哭声引来长安,一见长安,如荻擦干眼泪,尽力强忍着不哭,小长安拽着母亲的衣袖,她躲在母亲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小长安,她是如荻的女儿。
平王的儿女,只剩下一个长安。
平王的妻妾,只剩下一个如荻。
黔地来的长安贵人,只剩下三个人。
“杂种!”
难听的声音,久违的刺耳,吵得我心烦意乱。
数年不见,三郎还是和从前一样可恶!
长安的李二郎,洛阳的李二郎,与黔州一较高下,还是李三郎最令我深恶痛恨。
如荻的哭声不仅引来小长安,还有被革去姓氏的罪人三郎。
我蹲下身抚摸小长安,看着她的脸,我笑得很高兴,她一点儿也不像她的父亲。
瞧着她的性子,更是不像。
好在,如荻生的是小娘子,不是小儿郎。
拿出从长安东市买的糖送给小娘子,我将帷帽戴在小长安头上,她小的可怜,一方帷帽竟能将她全部遮住。
我让阿湘抱她去别处。
黔州活着的三个人,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自然是李三郎。
如荻这些年的苦,全都拜他所赐。
我日日夜夜祈求他客死异乡。
可惜,未能如我所愿。
我起身回头,看着李三郎。
他多年耕作,他满身泥尘。
这位李三郎早不是长安城里横行霸道,气得前朝圣人皇后喘不上气的福王。
眼前之人半点儿不似长安来的贵人,那时那刻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下州田舍翁。
我双眼失神,佯装认不出三郎,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着他,奉还给他无尽的嘲讽……
“杂种,鹤奴死了?”
三郎大声问我。
他打断了我的打量,打不断我的嘲讽。
“杂种,太后死了?”
三郎高声再问。
“杂种,鹤奴退位让贤,请本王回长安做圣人?”
他做春秋大梦。
“杂种,是不是太后看清了鹤奴不堪大任,处处不如本王,她无依无靠,又想起黔州还有一个亲儿子?”
他痴人说梦。
“杂种,是不是宫里那两位派你来,请本王回长安做主天下?”
他痴心妄想。
安乐王长眠在洛阳土里,做着万年不醒的皇帝梦,三郎刨着黔州土地,还在做着万载千秋的皇帝梦。
李家儿郎,痴迷大位,都很可笑。
“四千四百三十一……”
我说。
“四千四百三十二……”
我道。
“四千四百三十三……”
我言。
“四千四百三十四……”
我曰。
“四千四百三十五……”
我讲。
“四千四百三十六……”
我算。
杂种,这是从小到大,三郎喊的数目,每一声每一次,一下又一下,我全都记在心头。
我一数,他即刻通透,我一报数,他即刻通晓。
“杂种,杂种,杂种!”
他连声大骂。
“狸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野杂种……”
三郎指着我大声笑骂。
他知我在意,也知我假装不在意,我知他知我在意,更知他知我假装不在意。
不远万里,我来黔州,不单是为了如荻,吞吐实话,我……全是为了我自己!